眾大佬呼啦啦從裡間退出來,又回到外間書房的長案旁。
齊文海的目光剛落到那幅還沒收走的黑柿子圖上,臉色瞬間垮了。
下一秒。
「啪!」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老頭子滿臉懊惱,五官都快皺到一起了。
「哎呦喂!」
「早知道老陳你今天攢了這麼個局,我還開什麼破會啊!」
「我一大早就該來你家門口蹲著!」
畫院那邊吵了一上午的經費分配,口水費了半缸。
一分錢沒多爭下來。
結果回頭一看。
好傢夥,陳道名這書房裡全是大寶貝。
隨便哪一幅拿出去,掛在展廳里都是能鎮場子的物件。
齊文海越想越心疼。
這哪是遲到?
這是錯過了幾個億啊!
陳道名慢悠悠拍了拍老友的後背。
手腕卻十分絲滑地把那幅畫著黑柿子的生宣,往自己跟前拽了拽。
動作不大,但護食的嘴臉極其明顯。
「老齊,來得也不算晚嘛。」
陳道名笑著抬手,指向一旁的方羽。
「這不,正主還在這兒呢,紙墨也都是現成的。」
齊文海猛地轉頭。
那雙眼睛一下盯住了方羽。
方羽正懶洋洋的靠著書案。
迎上這道灼熱的視線,他才站直了一些。
「既然陳老師都開口了。」
「那我再瞎塗兩筆也成。」
齊文海趕緊往旁邊撤了一大步,恭恭敬敬的把案前的位置讓出來。
劉一菲也已經走到硯台邊。
往硯池裡添了點水,拿著墨錠開始打圈。
天仙紅袖添香,松煙墨慢慢化開。
黑亮的墨汁,在硯台底積了一層。
方羽從筆架上,挑了一支大號提斗筆。
這筆平時用來寫大字榜書,筆腹極粗,吸水也足。
水盂里的清水,被筆毫吸走大半。
方羽又在硯池裡重重蘸了墨。
筆鋒在硯台邊緣輕輕一刮。
齊文海站在旁邊,連呼吸都屏住了,身子恨不得探到桌面上。
一張四尺生宣鋪平。
鎮紙壓住紙角。
方羽抬手。
轟然落筆!
水和墨在紙面上撞開。
提斗筆沒有勾勒任何具體線條。
方羽手腕往下一壓,帶著筆肚在宣紙上橫掃。
大片濃墨當場炸開!
不搞工筆細描,也不搞試探鋪墊。
就是一團接一團的潑墨。
乾脆!
痛快!
宣紙上的水分開始肆意遊走。
墨色有的地方濃黑髮沉,有的地方被水沖淡,還有些地方露出紙本身的枯白。
方羽動作極快。
第二筆,第三筆,接連重扣而下!
水墨交融,一氣呵成。
齊文海脖子都伸長了。
賀錚和周遠山也忍不住湊了過來。
剛才那六個黑柿子,他們沒看懂。
現在這幾團跟臉盆一樣大的黑麵團,他們更是一臉懵逼。
但有一點,在場所有人都看懂了。
方羽這小子下筆,是真特麼野啊!
別人作畫,是謹小慎微,生怕畫錯一筆。
他作畫,像是紙已經提前告訴他該怎麼走一樣!
丟下提斗筆,方羽順手抽出一支細毫。
這一次,筆尖只蘸了最乾的墨渣。
在那團巨大潑墨的上方,開始落筆勾勒。
幾根細線快速成形。
光禿禿的額頭。
兩條耷拉的眉毛。
眯成一條縫的眼睛。
鼻子有點塌。
下巴連著粗短的脖頸。
寥寥數筆。
一張臉,硬生生從紙面上跳了出來!
這張臉帶著三分醉意,七分嬉笑。
散漫。
滑稽。
卻有一股說不出的自在。
而這顆腦袋下面,正好連著剛才那一大團狂放潑墨。
直到這會兒,大佬們才恍然大悟!
那哪是亂塗的墨團?
那是仙人袒露的胖肚皮,是隨風敞開的寬大袍袖!
沒有死板的輪廓,沒有規矩的衣褶。
人物身形完全被墨氣托舉而起。
神韻,穩穩立住了!
一幅前無古人的《潑墨仙人圖》。
方羽隨手撂下細毫,瀟灑的退後半步。
「齊院長。」
「這幅,權當晚輩給您的見面禮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
只剩下眾人的呼吸聲。
齊文海雙手扶著桌沿,整個人幾乎貼到畫前。
畫上的水墨還在慢慢滲透。
但這幅畫的「仙氣」,已經定住了!
狂放,灑脫。
帶著一種「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的極致自在。
齊文海嘴唇動了動,聲音都有點發乾。
「破墨……」
「大寫意減筆法……」
他轉過頭,看著方羽。
眼神徹底變了。
之前他還想刨根問底,追問什麼師承。
現在?
問個屁啊!
沒意義了!
能教出這種妖孽的大佬,多半是真正的隱世高人。
自己這種天天在畫院扯皮開會的俗人,人家估計連門都未必讓進。
齊文海深吸了一口氣。
腰杆繃直,語氣透著前所未有的莊重。
「小兄弟。」
「這畫,老朽厚著臉皮,收了。」
他頓了頓,盯著方羽一字一頓給出承諾:
「我剛才說的話,絕不反悔!」
「青年藝術家提名展的獨立展區,永遠給你留著!」
「不光這次,以後你手癢多塗了幾張,哪怕是一指寬的小畫,隨時扔給我。」
「畫院那邊,我親自給你鋪路辦展!」
方羽點點頭。
語氣依舊是那副沒心沒肺的鬆弛感。
「成,有空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