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是這麼說。
桌上卻壓根沒人聽他的。
賀錚夾起一朵吸滿湯汁的榛蘑,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眉毛一下挑了起來。
「嚯!」
「這蘑菇絕了!」
「我以前在京城那些大飯店,點過不少所謂的野生菌。」
說著,他筷子一伸,又夾走一朵。
「跟這個一比,全是嚼蠟!」
沈為民平時最講究養生,吃東西一直少油少鹽。
今天卻破了例。
他精準夾起盆里最大的一塊五花肉,連皮帶肉咬下一大口,吃得嘴角都沾了油。
周遠山看得直樂。
「老沈,你那個高血脂……」
「今天不談指標。」
沈為民擺擺手,又夾了一大筷子粉條。
周遠山嘴上提醒,手裡的筷子卻一點沒閒著。
趁沈為民說話的工夫,他已經從盆底撈走了一塊帶脆骨的五花肉。
齊文海更乾脆。
一句廢話沒有。
低頭,夾菜,吃飯。
什麼書畫風骨,什麼文化名家。
先吃完再說。
陳道名看著這群老友,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這些人平時參加正式飯局,哪個不是端著架子,吃一口放半天筷子?
今天面對一盆豬肉燉粉條,什麼禮儀,什麼克制,全給忘了。
「怎麼樣?」
陳道名端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臉上滿是過來人的得意。
「我沒誆你們吧?」
「小方這手藝,京城哪家館子能比?」
「比不了。」
賀錚嘴裡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說道:
「真比不了!」
就在眾人說話的這會兒功夫。
後廚的火苗壓根沒斷過,炒勺跟大鐵鍋碰撞的「噹噹」聲響成一片。
方羽火力全開,手腳麻利到了極點。
外酥里嫩的鍋包肉、色澤油亮的地三鮮、外焦里嫩的干炸林蛙、軟爛脫骨的排骨燉油豆角……
一道接一道極具東北特色的硬菜,在方羽手下流水般出鍋。
劉一菲踩著小碎步,端著一盤盤熱氣騰騰的佳肴,穿梭在後廚與前院之間。
沒多大會兒功夫。
原本還顯得空蕩蕩的寬大木桌,就被各種大盆海碗擺了個滿滿當當,濃郁的香氣簡直要把整個院子都掀翻了。
直到最後一道溜肉段端上桌,方羽這才解下那條沾了油星的圍裙,擦了把汗走了出來。
這下菜算是上齊了。
方羽也沒跟眾人客氣。
他拉過一條長板凳,在桌尾坐下。
劉一菲挨著他落座。
她先從盆里挑了塊偏瘦的肉,放進方羽碗裡,自己才夾起一根粉條,小口吃了起來。
「光吃肉沒勁,得配點這個。」
方羽轉身,從後面的小桌上拎起兩瓶沒貼標籤的白酒。
「我爸自己釀的純糧燒刀子。」
「入口還算順,後勁可不小。」
「各位悠著點,喝多了我可不負責往回抬。」
嘴上這麼說,他已經起身,挨個給眾人倒上了酒。
平時喝慣了名酒的幾位大佬,今天面對沒商標、沒包裝的散裝燒刀子,誰也沒嫌棄。
「來!」
賀錚端起粗瓷海碗,嗓門洪亮。
「走一個!」
「碰一下!」
幾個大海碗撞在一起。
清亮的酒水灑出幾滴,落在青石板上。
一口燒刀子下肚。
酒勁順著喉嚨一路燒進胃裡,把桌上的氣氛徹底點著了。
什麼名導。
什麼投資人。
什麼畫院大佬。
這會兒全成了圍在村口大樹底下,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老哥們。
一頓京圈飯局,硬生生吃出了梁山聚義的架勢。
就差有人一拍桌子,高喊一句替天行道了。
劉一菲捧著小一號的碗,坐在方羽旁邊。
她看著這些平時在電視上一個比一個威嚴的人,如今面紅耳赤地搶著滿桌子的東北硬菜,忍不住低頭直樂。
再轉頭看看方羽。
這男人正端著酒碗,跟賀錚划拳。
狀態鬆弛得不像個二十四歲的新人,倒像他才是這桌上最會組局的老大哥。
酒過三巡。
好幾個盆碗都已經見了底。
大鐵盆里最後那點湯汁,都被周正拿饅頭蘸著,颳得乾乾淨淨。
吃完以後,他還盯著空盆看了兩眼。
那眼神多少有點意猶未盡。
賀錚打了個酒嗝,放下海碗,伸手摸了摸肚子。
他臉上已經帶了幾分酒意。
可那雙眼睛,反倒越來越亮。
下一秒。
賀錚轉過頭,直勾勾盯住方羽。
「小方。」
他屈起手指,在木桌上重重敲了兩下。
咚!
咚!
桌上的說笑聲漸漸停了。
陳道名和沈為民對視一眼。
兩人心裡都明白。
今天的正事,終於來了。
「酒,我也喝透了。」
「肉,我也吃美了。」
賀錚身體往前一傾,盯著方羽說道:
「當初在西山小院,你小子隨手寫了半段《滄海一聲笑》。」
「就那幾句,硬是把老子的饞蟲勾到今天!」
他說到這裡,抬手一拍大腿。
啪!
嗓門也跟著拔高了。
「我那部新武俠片,拍的都差不多了!」
「現在就差一首能鎮得住場子的主題曲!」
「你今天給我交個底。」
賀錚死死盯著方羽,一字一頓地問道:
「那首歌的後半截——」
「你小子到底憋出來沒有?」
他的語氣裡帶著急切。
賀錚是真等急了。
自從看過那半段詞。
他回去再聽其他武俠配樂,怎麼聽都不對味。
要么小家子氣。
要麼故作深沉。
還有幾首明明拍的是快意江湖,配出來卻跟才子佳人遊園賞花似的。
全是靡靡之音!
齊文海和周遠山也放下了筷子。
一道道目光,全落在方羽身上。
劉一菲心裡也沒底。
她知道《滄海一聲笑》。
可方羽這段時間先忙《紫禁城》,後面又去了《巔峰歌會》,幾乎沒怎麼閒下來。
那首歌到底有沒有寫完,他從沒跟她提過。
桌子下面。
劉一菲輕輕扯了一下方羽的衣角。
方羽低頭看了眼她的手,又抬頭迎上滿桌人的目光。
整個院子,一下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