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端起面前的粗瓷海碗,仰頭將剩下的半碗燒刀子一口灌了下去。
「哈——」
酒液一路燒進胃裡。
他長長吐出一口酒氣,抬手擦了擦嘴,迎上賀錚的視線。
「賀導,瞧您這話說的。」
「當初在西山小院,我既然敢給您留半首,今天就肯定得把這個坑填上。」
「好小子!」
賀錚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整個人都精神了。
「我就知道你行!」
他馬上扭頭看向周正。
「周導,你這兒有紙筆沒有?」
陳道名放下酒碗,身體往前傾了傾。
沈為民、齊文海、周遠山,也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滿桌人的注意力,齊刷刷落在方羽身上。
「有!」
周正反應極快,放下筷子就要進屋。
「我這兒還能缺了紙筆?」
「哎,周導,不用折騰。」
方羽抬手叫住了他。
周正腳步一停。
桌邊幾人也都看了過來。
方羽指了指桌上那瓶已經空了一半的燒刀子。
「今天這酒勁兒有點大,我現在手飄得厲害。」
他伸出右手,故意抖了兩下。
「這時候拿筆,寫出來跟狗爬似的。」
「別回頭歌還沒看,先把齊老的眼睛給辣著了。」
齊文海被他逗笑了。
「無妨,今天主要看詞,字倒是其次。」
方羽卻搖搖頭,雙手撐著桌沿站起身。
「光看乾巴巴的詞,能有啥意思?」
他轉頭看向賀錚。
「賀導,您那電影拍的是江湖。」
「裡頭有刀光劍影,有快意恩仇,也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方羽頓了頓。
「這種歌,光靠看,看不出味道。」
「得唱。」
賀錚一怔。
「唱?」
他上下打量方羽一眼。
「就在這兒清唱?」
「清唱也差點意思。」
方羽轉頭看向周正。
「周導,我讓你幫忙尋摸的東西,弄來了沒有?」
周正先是沒反應過來。
下一秒,他一拍腦門。
「臥槽!」
堂堂S級綜藝總導演,當著滿桌人的面,直接爆了句粗口。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方羽前幾天打電話借場地時,除了大鐵鍋、柴火灶,還特意交代了一件事。
幫他準備一把古箏。
周正當時琢磨了半天,也沒想明白東北大席配古箏,到底是個什麼混搭路子。
現在全明白了。
這小子是早有預謀,在這兒等著呢!
「弄來了!早給你備好了!」
周正轉身就往屋裡跑。
「就在裡頭架著,我這就搬!」
沒過多久,周正便連琴帶架一起搬進了院子。
那是一把紫檀木古箏。
琴身沉穩,做工考究,絕不是隨便找來充數的擺設。
周正小心地將古箏放在院子中央,又把琴架擺穩。
方羽走過去,拉過一條長板凳坐下。
劉一菲見狀,馬上從後廚端來一盆清水,又找了條乾淨毛巾。
方羽洗掉手上的油煙味,接過毛巾將手擦乾。
他隨手撥了兩下弦,微微調了一根。
然後閉上眼。
院子裡一下安靜了。
下一秒。
方羽雙手抬起,重重落在琴弦上。
「錚——!」
一道蒼勁粗獷的琴音響起。
沒有江南水鄉的柔,也沒有高山流水的靜。
琴弦一響,撲面而來的便是一股江湖氣。
像長刀出鞘,也像濁浪拍岸。
賀錚握著酒碗的手一抖。
幾滴酒灑在手背上,他卻根本沒顧上擦。
方羽十指翻飛,琴音由慢及快,猶如大江大河決堤,滔滔不絕!
他睜開眼,目光中帶著三分醉意,七分狂氣!
「滄海笑,滔滔兩岸潮——」
方羽沒有用什麼複雜的演唱技巧,嗓音粗礪,甚至帶著一絲嘶啞。
但就是這種未經雕琢的粗獷,瞬間將所有人拉進了一個波瀾壯闊的江湖。
「浮沉隨浪,記今朝——」
陳道名慢慢閉上眼睛。
右手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跟著琴音打拍子。
「蒼天笑,紛紛世上潮——」
「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琴音陡然拔高。
方羽身子微微後仰,腳下在青石板上重重一踏,踩出沉悶的迴響。
「江山笑,煙雨遙——」
「濤浪淘盡,紅塵俗世知多少——」
周遠山靠在椅背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絕了……真絕了。」
齊文海看著方羽撫琴的身影,眼中滿是驚艷。
他懂音律。
方羽指法大開大合,根本不是正統學院派的彈法,反而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野性。
「清風笑,竟惹寂寥——」
「豪情還剩,一襟晚照——」
唱完這一段,方羽五指橫掃琴弦。
錚錚錚——!
琴音如疾風驟雨。
緊接著,他再次開口。
第一段歌詞重新唱起。
同樣的詞,情緒卻比上一遍更滿。
聲音也更加開闊。
劉一菲站在方羽側後方,安靜看著他的背影。
她見過方羽在漠河的冰面上拉二胡,也見過他在婚禮上吹響嗩吶。
但這一刻的方羽,截然不同!
狂放,灑脫,不羈!
「蒼生笑,不再寂寥——」
方羽仰起頭,望向頭頂沉沉的夜色。
「豪情仍在,痴痴笑笑——」
最後一個字落下。
他的雙手同時按住琴弦。
嗡——
餘音被攔腰截斷。
整個院子跟著安靜下來。
沒人說話,也沒人動筷子。
只有旁邊灶膛里尚未燒盡的木柴,偶爾發出一聲輕響。
「啪!」
火星濺起。
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
「砰!」
賀錚一拳砸在實木桌上。
碗筷被震得嘩啦作響。
他霍然起身,幾步走到方羽面前。
「好!」
「好!」
「好!」
一連三個好字,一個比一個響。
賀錚喝得臉色發紅,腦子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這才叫江湖!」
「這才叫武俠!」
他一把抓住方羽的肩膀,手上的力氣大得驚人。
「這首主題曲,之前投資方那邊一直想塞人,推了兩個現在圈裡的一線男歌手。」
「我一直壓著沒點頭,總覺得他們唱不出我要的那個勁兒。」
賀錚大手一揮,斬釘截鐵。
「現在,全特麼作廢!」
「這首歌,除了你,誰唱都不好使!」
周遠山在旁邊笑著搭腔。
「老賀,你這算盤打的。」
「方羽現在這身價,這熱度,這首歌一出,你那電影的宣發費都能省下一大半。」
「俗氣!」
賀錚瞪了周遠山一眼。
「我缺那點宣發費?我缺的是這股子魂!」
他轉回頭,目光灼灼地盯著方羽。
「小子,這首歌的版權,我買了。」
「價格你隨便開,星耀那邊我去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