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象山影視城,秦漢城景區。
初春的海風帶著潮氣,卷過青磚紅瓦的古城樓。
上午九點,一輛黑色保姆車低調地滑進三號攝影棚外的警戒線內。
車門剛拉開一條縫,守在外圍的幾個年輕場務就忍不住伸長了脖子。
「來了來了!」
「真來了啊?我以為網上傳的客串是溜粉呢!」
「廢話,統籌昨天半夜連夜改的通告單,今天全組就保方羽這一場!」
「嘖嘖,國民頂流跨界拍電影,賀導這排面給得真足。」
私下裡議論歸議論,但劇組幾個核心主創聚在監視器後頭,心裡的算盤打得又是另一套。
執行導演抽著煙,壓低聲音跟製片主任咬耳朵:
「賀導也是真敢用人。」
「方羽現在熱度是高,可演戲跟唱歌完全是兩碼事。」
「一個純新人,直接塞進收尾的大高潮戲裡,能接得住吳征的戲?」
製片主任笑了笑,吐出一口白霧。
「你管他接不接得住?」
「方羽那張臉往海報上一貼,自帶幾個億的宣發熱度。」
「哪怕他在鏡頭前當個木頭樁子,只要帥帥地拔一下劍,粉絲和路人就得把電影院門檻踩爛。」
「賀導心裡門清,這就是請了個純純的票房吉祥物。」
「待會兒讓文戲指導多操點心,走位定點給畫大一點,台詞要是背不順溜,後期配音也行,別耽誤殺青就成。」
幾個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在他們看來,方羽就是來鍍金刷履歷的,劇組負責把他伺候舒服,順便收割一波天文數字般的路人盤,各取所需。
這時候,保姆車門完全打開。
方羽穿著一身黑色連帽衛衣、牛仔褲,頭上扣著頂鴨舌帽,踩著一雙帆布鞋跳下車。
沒有保鏢開道,也沒帶七八個助理端茶遞水,身後就跟著拎著公文包的王姐。
「賀導,各位老師,大家辛苦。」
方羽摘下帽子,笑著跟周圍的工作人員打了聲招呼。
不遠處,吳征正坐在摺疊椅上對台詞。
聽見聲音,他抬起頭。
作為剛拿下金雞、百花、華表三料影帝的中生代演員,吳征在圈裡是出了名的戲痴。
他對表演要求高,對合作演員的要求更高。
聽說賀錚要在電影收尾時臨時加個流量明星,吳征心裡原本有些意見。
電影拍了大半年。
眼看就要殺青,突然塞進來一個純新人。
換誰都得犯嘀咕。
不過看見方羽本人沒擺排場,態度也隨和,吳征心裡的那點芥蒂倒是散了不少。
他合上劇本,主動迎了兩步。
「方老師,歡迎進組。」
吳征伸出手,半開玩笑地提醒:
「賀導的武戲可不好過,威亞能把人勒掉一層皮。」
「征哥叫我小方就行,在您面前哪敢稱老師。」
方羽雙手握了上去,態度不卑不亢,咧嘴一笑:
「我皮糙肉厚,抗造。」
「待會兒要是動作走樣或者眼神不對,征哥您儘管提,千萬別給我留面子。」
吳征聽完,心裡又踏實了幾分。
至少是個懂規矩的年輕人。
他拍了拍方羽的胳膊。
「第一次拍古裝動作戲,緊張很正常。」
「待會兒走戲,我把節奏壓慢一點。」
「你別急,順著我的眼神接就行。」
話說得很客氣。
吳征心裡也已經做好了準備。
正式開拍時,他會主動收住三成氣場,儘量帶著方羽走。
免得自己這邊剛一進入狀態,對面就被壓得忘詞。
這時,賀錚從導演棚里大步走了出來,手裡還卷著分鏡台本。
「行了,別在門口寒暄了。」
他抬手一揮。
「小方,先去化裝間把皮給換了!武指團隊在隔壁棚候著呢,弄完抓緊套招!」
「得嘞。」
方羽答應一聲,跟著劇組統籌走向一號化裝間。
房門關上。
裡面的幾個化妝師和服裝助理明顯有些拘謹。
給頂流化妝,向來算得上高危工作。
圈裡有些當紅小生,粉底厚度恨不得按微米計算。
假髮套多扯掉兩根頭髮,都能當場翻臉。
還有人自帶整套化妝團隊,進組以後連劇組的粉撲都嫌髒。
主化妝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
她握著修眉刀,手都有些緊。
「方……方老師,您坐這兒。」
「您的頭皮敏感嗎?待會兒粘頭套要用膠水,要是癢或者疼,您隨時跟我說。」
方羽一屁股坐進轉椅。
「大姐,放寬心。」
「我這腦袋結實著呢。」
他仰起頭,樂呵呵的說道:
「我小時候在村里,我爺給我剃頭都用刮豬毛的推子。」
「蹭蹭兩下就完事。」
「您該怎麼整就怎麼整,不用把我當瓷娃娃供著。」
化裝間裡安靜了一秒。
幾個年輕的服裝助理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主化妝師握刀的手也鬆了下來。
「刮豬毛的推子?那玩意兒能給人剃頭?」
「怎麼不能?」
方羽一本正經。
「就是那玩意兒不光剃頭髮,順手還刮頭皮。」
「每次剃完,我三天不敢摸腦袋,一碰腦袋火辣辣的疼。」
「噗!」
幾個小姑娘徹底繃不住了。
原本緊張壓抑的化裝間,很快便只剩下笑聲。
眾人放開手腳,幹活效率反而快了不少。
……
四十分鐘後。
化裝間的門帘被輕輕挑開。
「賀導,吳老師,方老師化好了。」
服裝助理探出頭喊了一聲。
攝影棚內,賀錚正跟攝影指導討論機位,吳征也站在旁邊。
聽到聲音,兩人下意識轉過頭。
周圍正在搬運軌道和燈架的幾十號工作人員,也紛紛把目光投了過去。
大家都想看看,這個在大眾印象里穿軍大衣、掌勺東北大席、扛著嗩吶到處亂殺的接地氣頂流,穿上一套古裝以後,到底是什麼效果?
會不會有一股違和的土味?
帘子徹底掀開。
一道挺拔的身影從陰影處緩步邁出。
方羽換下了一身現代便裝。
內襯一襲冷白素絹,外罩玄色暗紋廣袖長袍。
墨發被一頂古樸的銀冠高高束起,兩縷碎發垂在冷峻分明的臉頰兩側。
腰間繫著一指寬的玄鐵扣革帶,將身形襯得愈發修長挺拔。
剛才在化裝間裡那股嬉皮笑臉的東北大男孩氣息,在他邁出門檻的剎那,蕩然無存。
整個攝影棚,忽然安靜了。
搬運器材的聲音停了。
對講機里偶爾響起的電流聲,也顯得格外清晰。
幾個剛才還在討論「票房吉祥物」的副導演,全僵在了監視器後面。
誰也沒想到。
那個能在直播間裡蹲灶台、殺年豬、吹嗩吶的東北糙漢.
換上一身古裝以後,竟然真能壓住這份冷冽出塵的氣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