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半小時後。
王姐端著兩杯剛泡開的胖大海,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按她的劇本,此刻屋裡應該是方羽被老教授訓得滿頭大汗、一個字一個字摳發音的場面。
結果門剛推開一條縫,裡面就傳來「砰」的一聲。
一向端莊嚴肅的中戲老教授,正滿面紅光,一巴掌拍在會議桌上:
「小方啊,你這孩子賊有靈性!」
「今天這堂課,整得老帶勁兒了!」
王姐整個人僵在門口,手一抖,滾燙的胖大海差點全澆在高跟鞋上。
天塌了。
請來糾口音的中戲名師,被反向輸出了一嘴東北話?!
方羽沖她無辜地眨了眨眼:
「王姐,來得正好。」
「秦老師剛才說了,我口音妹啥毛病,今天就先到這兒吧。」
王姐深吸一口氣,硬擠出一個職業假笑:
「秦老師……他這情況,咱們這課……還需要繼續上嗎?」
秦老師看了看王姐,又看了看方羽,伸手把桌上的台詞本收了回去。
「口音這門課,不用繼續上了。」
方羽立馬沖王姐攤手:
「聽見沒?學費省下了,回頭給我折成飯補。」
王姐瞪了他一眼:
「飯補沒有,秦老師的課,換成表演指導。」
方羽臉上的笑僵了一半:
「合著這學費,一分也省不下來?」
……
半個月時間,一晃就過去了。
《仙劍奇俠傳》的籌備速度,快得業內一群老江湖直撓頭。
外界原本都在猜,方羽手裡攥著「一票否決權」,那些想往劇組塞人的資方,少不了要在他這兒碰一鼻子灰。
結果誰也沒想到,這柄尚方寶劍從頭到尾就沒怎麼出過鞘。
選角導演把初篩名單遞上來,方羽只掃了一眼,大筆一揮,全數通過。
不是他放水。
是賀錚挑人的眼光太毒了。
名單上清一色的實力派演員,一個帶資進組的面癱關係戶都沒有。
……
周一,上午九點整。
遠山影業,頂層大會議室。
幾十位核心主創和演員按名牌依次落座。
長桌中央,碼著厚厚一摞裝訂整齊的劇本。
賀錚坐在導演位上,端起那隻大號搪瓷茶缸吹了吹熱氣,扯著大嗓門開口:
「行了,閒話少敘!」
「今天第一次全員圍讀,按場次走。」
「誰也別給我端著,把你們肚子裡的人物,全給我嚼碎了吐出來!」
在座的年輕演員們齊刷刷挺直了腰板。
不少人的餘光,控制不住地往長桌正中間飄。
方羽穿著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連帽衫,修長的手指間轉著一支原子筆,看著挺散漫。
旁邊的劉一菲架著一副細框平光鏡,低頭翻劇本,神情專注。
這可是眼下內娛風頭最盛的國民級真情侶。
一個是編劇兼聯合出品人,一個是女主角兼聯合出品方的門面擔當。
誰要是在這兩位面前圍讀拉胯,飯碗估計當場就得砸。
方羽一開口,那個餘杭鎮客棧里的市井少年,就活生生立在了會議室里。
狡黠、靈動,又透著一股赤子心氣。
劉一菲緊跟著接上。
她的聲音空靈乾淨,清脆裡帶著天然的不諳世事。
一個字一個字落下來,像山間溪水。
底下眾人被這股勁頭帶著,不知不覺也進了狀態。
偌大的會議室里,只剩下嘩啦啦的翻頁聲,和一句接一句起伏跌宕的念白。
中間休息一會兒,扒了幾口簡餐,又接著往下讀。
下午四點半,幾場重頭戲讀完。
賀錚合上本子,抬手抹了一把發熱的眼眶,長長吐出一口粗氣。
「啪、啪、啪。」
周遠山率先鼓掌。
緊接著,整間會議室掌聲雷動。
……
傍晚,胡同深處,一家老字號銅鍋涮肉館。
包間裡水汽騰騰,炭火把紫銅鍋燒得咕嘟直響。
鮮切的手打羊肉碼在盤裡,紅白分明,嫩得透亮。
一場圍讀下來,所有人都被抽乾了精力。
方羽乾脆自掏腰包組了個局,把幾個年輕主演全拉了過來,美其名曰:「戰前科學貼膘。」
幾杯熱茶灌下肚,幾盤羊肉滾進麻醬碟,原本那點因為咖位差帶來的拘謹,很快就在熱氣里散了個乾淨。
唯獨坐在桌角的安藝軒,手裡一直攥著玻璃杯。
嘴角掛著得體的笑,眉頭卻一直沒鬆開。
方羽看在眼裡。
他順手起開一瓶北冰洋,「咚」的一聲擱在她面前。
橘黃色的汽水透亮,細密的小氣泡一個勁兒往上冒。
「安老師,啥意思?」
「嫌咱京城羊肉膻,還是怕回去上秤挨經紀人罵?」
安藝軒身子一激靈,趕緊坐直擺手。
「沒有沒有,羽哥,肉特別地道!」
「我就是……還在琢磨林月如的心理動機。」
方羽眉梢一挑。
「行了啊。」
「今天圍讀你那台詞順得都快倒背如流了,還琢磨呢?」
他往椅背上一靠。
「從進門到現在,你嘆了八回氣,往我和一菲臉上瞟了十三回。」
「咋的,有事兒?」
桌上的說笑聲一下停了。
演唐鈺和阿奴的兩個年輕演員,嚼肉的速度明顯慢了半拍,互相看了一眼。
安藝軒的手指在冰涼的杯壁上蹭了蹭,指肚沁出一層細汗。
「羽哥,一菲姐……」
「對不起,我真不是針對你們。」
她吸了口氣,乾脆把話攤開了:
「我就是……心裡發慌。」
劉一菲放下筷子,靜靜看著她。
這狀態,跟前幾天在家裡對著滿牆筆記焦慮的自己,簡直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