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飛走出酒店時,天色已經逐漸暗了下來。
江城的路燈次第亮起,橘黃色的光芒鋪滿街道,車流宛如一條發光的長河,緩緩向前流動。
他沒有打車,而是選擇步行前往雲頂天宮。
酒店離那裡不遠,步行也就幾分鐘,打車還得堵在路上,反而不如走路快。
快到雲頂天宮門口時,他放慢了腳步。
那棟建築在夜色中更顯雅致,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幕牆中透出,整棟樓如同一塊發光的玉石,柔和而不刺眼,極具吸引力。
門口的石獅子在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像兩位沉默的守門人。
還是下午那兩名保安,身姿挺拔地站著,如同兩尊釘在地上的樁子。
羅飛走上前去,左邊的保安認出了他——正是下午攔住他的那位。
保安的眼神微動,但沒有流露出不耐煩或輕視,只是帶著一種職業性的表情。
他伸出手,攔住了羅飛。
「先生,請您出示會員卡。」
語氣和下午一樣客氣,但態度依舊堅決。
羅飛把手伸進口袋,從戒指中取出了那張黑卡。
暗金色的五爪金龍在燈光下熠熠生輝,龍鱗的紋路清晰可辨,仿佛活物一般,隨時可能從卡面上騰飛而出。
他將卡遞了過去。
保安接過黑卡,翻來覆去地查看。
他皺起了眉頭——這並非會員卡,他見過無數次會員卡,有銀色、金色、玫瑰金的,但從未見過這種純黑色的卡片。
他剛想開口說「先生,這不是我們這裡的會員卡」,旁邊的另一個保安突然拉了他一下,拉得有些急促,差點把他的耳麥拽掉。
「怎麼了?」左邊的保安有些不解。
右邊的保安沒有回答,而是湊近仔細端詳那張黑卡。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他想起來了。
今天下午,隊長在工作群里發過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純黑啞光的卡片照片,背面沒有任何圖案,正面則是一條暗金色的五爪金龍。
隊長在照片下方還配上了一行文字:「所有人注意,若有人出示此卡,立即聯繫經理。態度務必恭敬,絕對不可得罪。」
他當時正在上廁所,蹲在馬桶上刷手機,瞥了一眼,心裡想著這卡真漂亮。
沒想到,這麼快就見到了實物。
他的手有些顫抖,從同事手中拿過黑卡,雙手捧著,又仔細看了一遍。
沒錯,就是這張卡。
暗金色的龍,純黑的底色,分毫不差。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將卡還給羅飛,同時微微彎下了腰。
「先生,請您稍等。」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整整一個聲調,恭敬得仿佛換了一個人。
旁邊的保安愣住了。
他在這裡工作了三年,可從未見過同事露出這樣的表情和語氣。
羅飛接過卡。
那位保安已經對著耳麥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急促。
「經理,門口有一位客人……對,就是群里那張卡……黑色的,金龍……好的,好的。」
說完,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已從恭敬轉為敬畏。
「先生,經理馬上就到,請您稍等片刻。」
羅飛點了點頭,站在門口,望著街上的車流。
不到一分鐘,一個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從裡面快步走了出來。
他五十歲上下,皮鞋擦得鋥亮,走路步伐穩健,速度卻很快,像是生怕讓什麼人久等。
他就是經理。
雲頂天宮自開業以來就從沒換過的經理,老闆的心腹,平時負責管理會所的一切事務。
即便是高級會員,見到他也會客氣地點頭,稱呼一聲「周經理」。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他身後站著的那個人,分量極重。
但此刻,這位周經理,正快步走向一個穿著普通T恤的年輕人。
他走到羅飛面前停下,微微彎了彎腰。
「先生,您好。我是這裡的經理,姓周。讓您久等了。」
羅飛說:「沒事。」
周經理的目光在羅飛臉上停留了一秒,隨即落在他手中的那張黑卡上。
他的眼神有了一絲細微的變化,雖然不易察覺,卻被羅飛捕捉到了。
那是一種確認了某件事情後,如釋重負的眼神。
「先生,請跟我來。」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然後邁步走在前面帶路。
羅飛跟著他走進了大門。
一樓是大堂,採用挑高設計,水晶吊燈從三樓天花板垂落,宛如一掛亮晶晶的瀑布。
地面是深灰色的大理石,泛著光澤,踩上去給人一種踏實的感覺。
大堂里人不多,三三兩兩地坐在沙發或者卡座上,喝茶、聊天、看手機。
有人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是周經理,正準備像往常一樣點頭打招呼,卻看見了周經理後面的那個年輕人。
他們的目光頓時停住了。
周經理平時走路,腰板挺得筆直,步伐不快不慢,臉上總是帶著不卑不亢的微笑。對高級會員客氣但不諂媚,對普通會員禮貌但不疏遠。
但此刻,他走在那個年輕人前面,身體微微前傾,步頻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在為對方開道。
這種姿態,在場的所有人都未曾見過。
有人放下茶杯,有人摘下眼鏡,有人和旁邊的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人是誰啊?」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小聲問旁邊的人。
旁邊的人搖了搖頭:「不知道。沒見過。」
「周經理這態度……就算是高級會員,也沒見他這樣過。」
「可能是老闆的朋友?」
「老闆的朋友?老闆上次來,周經理也不是這個態度啊。」
幾人小聲議論了幾句,沒有得出答案,只能看著那個年輕人跟著周經理穿過大堂,消失在走廊盡頭。
走廊很長,兩側牆壁上掛著畫作,並非列印品,而是真跡。
羅飛掃了一眼,有油畫,有水墨畫,其中一幅看起來像是大師的蝦,但他沒有細看。
周經理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輕聲介紹:「先生,我們為您準備了天字一號包間,這是我們會所規格最高的包間,平時不對外開放。」
羅飛「嗯」了一聲,沒有多言。
走廊盡頭是一扇深色木門,銅製的門把手擦得鋥亮。
周經理推開門,側身讓羅飛先進。
包間很大,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進門是一個小客廳,擺放著沙發、茶几、電視,茶几上放著一盆蘭花,開得正盛。
往裡走是餐廳,一張大圓桌能坐十幾個人,桌面鋪著雪白的桌布,中間擺放著一束鮮花,花瓣上還帶著水珠。
靠牆是一排酒櫃,裡面陳列著各種酒,有紅酒、白酒、威士忌,還有一些羅飛叫不出名字的。
最裡面是一個休息區,配有按摩椅、躺椅,還有一張看起來就很昂貴的辦公桌。
落地窗占據了整整一面牆,窗簾拉開著,可以看到江城的夜景。
江對面的大樓燈火通明,五顏六色的燈光倒映在江水中,像一幅流動的畫卷。
羅飛走到窗邊看了一眼,轉身問周經理:「晚上我請朋友吃飯,就兩個人,這個包間會不會太大了?」
周經理笑了笑,客氣地說:「先生,您能光臨,就是我們會所的榮幸。包間大小不成問題,您覺得舒適就好。」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來。
「這是我的名片,您有任何需要,隨時給我打電話。今晚我會親自為您和您的朋友服務。」
羅飛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收進口袋。
「周經理,我朋友可能六點左右到,麻煩你到時候安排人帶他進來。」
周經理點頭:「您放心,我會安排人在門口等候。您朋友貴姓?」
「姓趙,趙子軒。」
周經理在腦海中過了一遍,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記住了」。
然後他走到酒櫃旁,打開一瓶紅酒,倒進醒酒器里,動作輕柔平穩,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先生,這瓶拉圖是我們老闆的珍藏,特意交代我開給您品嘗。」
羅飛想說「我不太懂紅酒」,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人家一番好意,推來推去反而顯得生分。
「謝謝。」
他在沙發上坐下,掏出手機,給老四發了條消息。
「到了嗎?」
老四秒回:「在路上了,堵車呢。飛哥你先進去,我到了找你。」
羅飛回了個「好」,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周經理倒了一杯溫水端過來,放在羅飛面前,然後退到一邊,安靜地站著,既不打擾,也不離開。
羅飛在包間裡坐了還不到二十分鐘,門就被敲響。
服務員推開房門,側身讓到一旁,趙子軒隨後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敞開著。
頭髮比上次見面時短了些,人也瘦了一圈,臉上的肌肉有些鬆弛,眼袋格外明顯,看起來像是好幾天沒睡過安穩覺。
他一進門就愣住了,目光從小客廳掃到餐廳,又從餐廳移到休息區,最後從休息區望向落地窗外的江城夜景。
接著,他轉過頭看向羅飛。
「飛哥!」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快步朝羅飛走過去。
羅飛站起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
趙子軒在羅飛旁邊坐下,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這個小動作沒能逃過羅飛的眼睛——以前老四從不當著他的面扣手機,他向來不在乎別人會不會看到手機屏幕上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