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趙子軒沉默不語,那年輕人的氣焰更盛了。
他又往前逼近一步,嘴裡叼著的香菸隨著說話的動作,菸灰簌簌落在羅飛腳邊。
「怎麼了,趙大少,不認識我了?上次我父親和你父親談收購的事,你不是挺囂張的嗎?」
趙子軒的臉色由青白色轉為鐵青。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壓得極低:「錢少,今天是私人聚會,我不想和你發生爭執。」
「錢少?」那人嗤笑一聲,笑聲尖銳刺耳。
「你叫我錢少?以前你不是都喊我錢胖子嗎?怎麼,如今公司快不行了,口氣也變軟了?」
羅飛站在一旁,默默注視著眼前的情景。
他看了幾秒鐘,然後開口詢問。
「老四,你認識這個二貨?」
趙子軒深吸了一口氣,回答道:「他叫錢多,家裡是做建材生意的。我們家最近好幾個項目出了問題,就是他父親在背後搗的鬼。」
羅飛點了點頭。
錢多聽到羅飛說他是二貨,臉一下子從白漲成了紅。
他指著羅飛,手指頭幾乎要戳到對方的鼻子上。
「你他嗎說誰是二貨?你知道我是誰嗎?你算什麼東西,敢在這兒跟我——」
他的話沒能說完,手指僵在半空中,腦子卻突然清醒了幾分。
他想起了這是什麼地方——雲頂天宮。
這裡既不是他家客廳,也不是街邊大排檔。
雲頂天宮從開業那天起就定下了一條規矩:無論發生什麼矛盾,都絕對不能在這裡動手。誰要是動了手,就得承擔所有後果。
錢多將手指轉向趙子軒,臉上重新浮現出得意的神情。
「針對你們家又怎麼樣?做生意本就各憑本事。你父親能力不足,能怪得了誰?」
他的食指指著趙子軒的臉,一下一下地戳著。
「我告訴你,你們家那塊地,早晚是我爸的。你爸那家破公司,趕緊清算關門算了,免得在這兒丟人現眼。」
羅飛看著那根晃動的手指,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錢多這時留意到羅飛的表情。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嗤笑起來,笑容中帶著幾分囂張。
「怎麼?你想替他出頭?你知道我是誰嗎?你又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
大堂里雖然客人不多,但僅有的幾位都在注視著這邊:有的坐在沙發上,有的站在吧檯旁邊,有的剛從電梯裡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這裡,臉上帶著看熱鬧的神情。
有人湊到旁邊的人耳邊低語了幾句,那人聽後輕笑了一聲。
他忽然想起之前聽過的一個故事:前幾年有個暴發戶,酒後為了爭搶一個女人,在包間裡動手打了另一位客人。結果沒過一個小時,那暴發戶就被會所的人「請」了出去。
幾天後,有人在街上看到他,正趴在一輛木質小四輪車上,用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地往前挪動。
據說他的五肢都被打斷了。打那以後,江城圈子裡的人都明白,雲頂天宮的規矩,絕非形同虛設。
錢多聽到周圍細微的議論聲,伸環顧四周,發現周經理就站在不遠處,正神情平靜地注視著這邊,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
錢多心裡清楚,在這裡,絕對沒人敢輕舉妄動。
他揚起下巴,手指轉向羅飛,語氣強硬地說道:「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最好別多管閒事。這是我和趙家之間的事,跟你沒關係。」
羅飛靜靜地看著他,沒有作聲。
錢多見他沉默不語,以為他是怕了,膽子便又壯了幾分。
「再說了,你算老幾?在這江城,你排得上號嗎?我爸跟這兒的老闆都認識,你又算什麼東西——」
他的話沒能說完。
羅飛動手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手掌張開,動作不緊不慢。
啪!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在大堂里迴蕩。
錢多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一樣橫著飛了出去,在空中翻轉了720度,重重撞翻了一張茶几。
茶几上的雜誌、菸灰缸、花瓶散落一地,花瓶摔得粉碎,水流在大理石地板上,迅速漫開一片。
他趴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的地板,半邊臉高高腫起,嘴角滲出絲絲血跡,耳朵里嗡嗡作響,腦子裡一片空白。
大堂里瞬間安靜下來。
那幾個看熱鬧的客人都愣住了。
有人端著酒杯懸在半空,忘了放下;有人從沙發上猛地站起身,嘴巴微微張著。
他們在這會所里見過各種場面,吵架的、對峙的、互相威脅的,卻從未見過有人真的在這裡動手。
錢多趴在地上,過了好幾秒才緩過神來。
他用手撐著地面,慢慢爬起身,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角的血珠一滴滴落在他那件花哨的西裝上。
他望向羅飛,眼神里交織著憤怒、恐懼,還有難以置信。
「你……你敢在這裡打我?」
他的聲音變了調,又尖又細,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雞在嘶叫。
「你死定了。」
他指著羅飛,手指在發抖,「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敢在這裡動手?不用我出手,這裡的人都不會放過你的!」
他轉頭望向周經理,眼神中帶著一絲期待,那期待仿佛在說:「你看,有人破壞了規矩,該你出面管管了。」
周經理站在不遠處,臉上毫無表情,始終沒有挪動腳步。
錢多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轉頭看向其他工作人員——門口的保安、吧檯的服務員、走廊里的領班。
所有人都呆在原地,沒有動彈,沒有上前,更沒有人如他期待的那樣,將羅飛「請」出去。
大堂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錢多躺在地上,等了片刻。
會所里的人似乎都沒有上前阻止的打算。
又等了一會兒,依舊不見有人過來。
他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轉為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恐懼。
他開始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勁。
這個年輕人,絕非等閒之輩。
一個普通人,絕不可能在雲頂天宮動手打人後,還能讓周經理站在一旁無動於衷。
周圍的人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
那個坐在沙發上的中年男人放下酒杯,推了推眼鏡,低聲對身旁的人說道:「這年輕人,是什麼來歷?」
旁邊的人搖了搖頭,目光始終鎖定在羅飛身上,仿佛在審視一個難解的謎團。
錢多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不敢再看羅飛,也不敢再說半句狠話。
他低著頭,捂著半邊腫脹的臉,朝樓梯口的方向退去。
他的雙腿在發抖,走路的姿勢歪歪扭扭,活像一隻被打瘸了的狗。
他想先離開這裡,去找帶他進來的人。
但他剛走了幾步,
樓梯口便出現了幾個人影。
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不緊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階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外國女人。
三十出頭的年紀,一頭金色長髮披肩,身著剪裁合體的深藍色連衣裙,脖子上戴著一條細巧的項鍊,墜子是一顆小巧的鑽石,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她鼻樑高挺,嘴唇塗著暗紅色的口紅,整個人宛如從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模特。
但她的眼神卻不像模特。
她的眼神銳利如刀,掃過大廳里的每一個人。
她身後跟著四個人,兩個是穿西裝的龍國人,兩個是穿便裝的外國人。
這四個人身材都很健壯,走路的姿態一看就知道是受過專業訓練的。
錢多看見那個女人的瞬間,臉上的表情變了——從恐懼轉為狂喜,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連滾帶爬地跑過去,腳步踉蹌,差點又摔了一跤。
「艾米麗小姐!艾米麗小姐!」
他的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哭腔,「有人在這裡打我!您看我的臉!是他打的我!您是這裡的高級會員,快讓保安把他們的腿打斷,扔出去!」
他指著自己的臉,那半邊已經腫得不成樣子,嘴角的血跡還未乾涸,糊在下巴上,看起來確實頗為狼狽。
那個名叫艾米麗的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隨即移開。
她看向大堂中央。
看向那個站在趙子軒身旁、穿著T恤、表情平靜得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年輕人。
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艾米麗的視線從羅飛身上移開,掃了一眼身旁仍在抽泣的錢多。
那眼神冰冷刺骨,仿佛在看一隻擋路的蟲子。
隨即,她轉過頭不再理會,徑直朝羅飛走去。
高跟鞋敲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咔、咔」的聲響,步伐穩健,然而仔細觀察,便能發現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大堂內的幾位客人、吧檯的服務員、走廊里的領班——所有人的視線都隨著她移動。
他們看到這位洛克家族駐龍國代表處負責人,那位連市長見了都要客氣握手的艾米麗小姐,徑直走向了那個穿著T恤的年輕人。
她在羅飛面前停下腳步,然後彎下腰,深深鞠了一躬,角度足有九十度。
金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垂在臉頰兩側。
她的聲音不大,但大堂里異常安靜,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羅先生,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