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飛給姑姑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羅玉梅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顯得又急又忙,背景音嘈雜得像是在菜市場:「小飛,你到了?快快快,進來幫我,我這邊忙不過來了。不知道怎麼回事,早上突然來了好多記者,還有好多領導和企業家,我都沒請他們,他們自己來的。會場都坐不下了,臨時加的椅子都不夠用。」
羅飛掛了電話,和楚月往會展中心走去。
門口的人比想像中還要多,排隊的、舉著相機的、拿著手機的、穿著西裝到處發名片的,形形色色。
人群中有人認出了羅飛,一聲「那是羅飛」的呼喊剛落,現場頓時騷動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這邊。或許是敬畏羅飛的軍銜,又或許是顧忌他的實力,人群並未蜂擁上前。
羅飛加快了腳步,楚月緊隨身旁,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兩人快速穿過人群,從側門進入了會場。
裡面比外面還要混亂。
原本能容納三百人的會場,現在至少擠了五百人。
過道里站滿了人,還有人蹲在牆邊。
台上,羅玉梅正在和幾個人交談,表情焦急。
幾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台下,那氣質一看就是領導。
羅飛認識其中幾個,都是市里和縣裡的領導。
一個中年男人最先看到羅飛,他快步走過來,伸出雙手,臉上堆滿笑容。
「羅將軍!您好您好!我是龍海市的市長,周建華,我們之前在機場見過。昨天看了您的直播,真是太震撼了。龍國有您這樣的英雄,是我們所有人的福氣啊。」
羅飛點了點頭,和他握了握手,沒有說話。
旁邊又擠過來幾個人,有縣裡的、市裡的,還有省里來的,他們一個個自我介紹,紛紛伸出手等著握手。
羅飛一一握了手。
他心裡在琢磨一件事——這些領導,平時姑姑應該是請都請不來的,今天怎麼全都來了?
楚月站在他身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他們應該不是來參加發布會的,而是衝著你來的。」
羅飛看了她一眼,心裡明白了。
應該是縣裡的領導發現公司是羅飛姑姑開的,而羅飛又是股東。昨天直播之後,羅飛這個名字已經不再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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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今天可能會到場,這個消息一傳出去,市里、省里的人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們連夜聯繫記者,通知媒體,動員各方力量,能來的都來了。
所以才造成了現在這個局面——人擠人,亂成一鍋粥。
羅飛深吸一口氣。
他走到羅玉梅面前,叫了一聲「姑姑」。羅玉梅轉過頭,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了無奈。
她把手中的文件夾往羅飛手裡一塞,說道:「你看看,這怎麼辦。本來我們就是個小公司,我之前去請了幾個記者,都沒幾個答應來的。現在倒好,省台的、各大網絡平台的,全來了。還有這些領導,我一個都不認識,人家還說是『不請自來』,我敢往外趕嗎?」
羅飛拍了拍姑姑的肩膀,說:「沒事。您按原計劃發布就行。多出來的人,交給我。」
他轉過身,面對那些記者和領導,環顧了一圈。
會場漸漸安靜下來,他站在那裡,雖然沒有說話,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氣場,自然而然地閉上了嘴。
羅飛開口了,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各位,發布會十點開始,按原計劃進行。今天的主角不是我,是我姑姑的公司和產品。各位記者如果想採訪我,可以,但請等發布會結束之後。各位領導如果想談工作,也可以,但同樣請等發布會結束之後。現在,請各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讓發布會正常進行。」
沒有人反駁,沒有人提出異議,甚至沒有人小聲嘀咕。
所有人都乖乖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有些人沒有座位就站著,但也不再往前擠了。
會場安靜了下來,羅玉梅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些突然變得規矩起來的記者和領導,又看了一眼站在側台的羅飛,嘴角微微上揚,深吸一口氣,打開文件夾,對著麥克風說道:
「各位來賓,感謝大家今天來到青絲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新品發布會。我是公司總經理羅玉梅。下面,發布會正式開始。」
羅玉梅站在台上,開始介紹公司和新產品。她的聲音起初有些緊張,畢竟這是她第一次面對如此多的人。
台下坐著的不僅有記者,還有省、市、縣各級領導,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閃爍,晃得她眼睛有些發花。
但說到第三句時,她看到羅飛站在側台,靠牆而立,雙手抱胸,表情平靜,仿佛在無聲地說「沒事,有我在」。
她的聲音隨即穩定下來,語速不急不慢,條理清晰。
她從公司的創立初衷談到研發過程,從產品功效講到市場前景,再從價格談到銷售渠道。
她的介紹十分實在,沒有誇張的GG詞,也沒有天花亂墜的數據,只是將產品的效果原原本本地呈現出來。
台下很安靜,但那種安靜並非專注聆聽的安靜,而是禮貌性的敷衍,每個人似乎都在想著別的事情。
大部分人的目光並未聚焦在羅玉梅身上,而是投向了側台那個年輕人。
攝像機鏡頭也時不時地往那邊偏移,直到導播在耳機里喊「切回來」,攝影師才不情不願地將鏡頭轉回。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卻又透著幾分心不在焉。
此時,龍海市一家名為「瀾悅」的豪華會所內,此地雖比不上江城的「雲頂天宮」,但在龍海市已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進出這裡的人非富即貴,門口的保安身著西裝而非制服,大堂地面鋪設的是大理石而非瓷磚,就連廁所里的洗手液都是進口的,散發著一股薰衣草的香味。
頂樓最裡面的VIP包間,門緊閉著,隔音效果極佳,外面走廊的任何聲音都傳不進來。
包間內燈光調得很暗,沙發上坐著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他穿著一件白色絲質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露出一根金鍊子。
他的長相不算難看,但身上卻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紈絝氣息,是那種從小被捧在手心、嬌生慣養、無人敢對他說「不」的感覺。
他叫孫耀烊,是龍海市孫家的人。
孫家在龍海經營房地產和建材生意已有二十多年,規模雖非全省最大,但在龍海這片區域,勢力雄厚,極具影響力。
孫耀烊正半躺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一根煙,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瓶開封的拉菲,酒杯里的酒還剩大半。
旁邊的電視開著,播放著體育頻道的一場足球賽,他卻沒怎麼看,只顧著刷手機。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他父親發來的消息:「看這個直播連結,以後別出去惹事。」
後面跟著一條連結。
孫耀烊皺了皺眉,點開連結。
畫面是一場發布會,一個女人正在台上講話,穿著正式,看起來像是某家公司的老闆。
他看了兩秒,覺得沒什麼興趣,正要關掉,父親又發來一條消息:「這個女人的侄子是羅飛。你今天哪兒都別去,把發布會看完。」
孫耀烊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沒有關閉。
他想了想,把煙叼在嘴裡,雙手捧著手機開始認真看起來。
昨天一大早,他父親就打電話讓他起床看直播。
他全程激動地看完後,父親便打電話警告他:「那個穿軍裝的人,叫羅飛,是咱們龍海青陽的。你以後在外面收斂些,別給我惹事。」
孫耀烊當時嘴上嗯嗯嗯地應著,心裡卻沒太當回事。
對於普通人來說,那些離自己太遙遠的事情,哪怕是蘑菇彈爆炸,也不如今天中午吃什麼的壓力來得真切。
他注視著屏幕,台上那個女人正在介紹產品。
公司的名字「青絲堂」讓他覺得有些耳熟。
他眯著眼睛思索片刻,總覺得在哪裡聽過。他翻了一下通話記錄,前幾天,他的一個屬下似乎提過這個名字。
具體說的是什麼來著……好像是那個屬下的表哥,一個IT男,因長期加班熬夜,頭髮都快掉光了,參加了某個產品的試用,效果還挺好。
當時孫耀烊沒在意,隨口說了句「那你去問問能不能合作」,屬下應了聲「好的孫少」,之後便沒了下文。
他現在想起來了,那個試用產品就是生發膏——「青絲堂」生發膏。
他揉了揉眉心,覺得自己之前似乎錯過了什麼,但好在現在還不算晚。
台上,羅玉梅的產品介紹已進入尾聲。
她合上文件夾,對著台下鞠了一躬,說了句「謝謝大家」。
台下響起了掌聲,大部分是那些領導在鼓掌,其他人的掌聲則稀稀拉拉,不算熱烈,更像是一種禮貌性的鼓掌。
記者們表情平淡,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對著鏡頭假笑,拍完後立刻恢復了原本的表情。
他們並非不相信羅玉梅,而是不相信任何人在台上說的話。
產品好不好,效果行不行,不是僅憑嘴上說說就能算數的。
需要看實驗數據,看用戶反饋,看權威認證。
一個剛剛成立的小公司,拿什麼讓人信服呢?
但他們的目光和相機鏡頭,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側台那個年輕人。
羅飛站在那裡,看著台下那些人的表情,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本來不想上台,這是姑姑的公司,姑姑才是老闆,他不想搶她的風頭。
但風頭這種東西,並非你想不搶就能避開的。
有些話,從他口中說出來,比姑姑說出來分量重十倍。
這並非因為他口才好,而是因為他不會騙人。
沒有人會懷疑一個扛過蘑菇彈爆炸的人會在一瓶生發膏上說謊。
他按住身邊準備上台的劉強,低聲說了句「我來」,然後邁步走上了台。
台下瞬間安靜下來,眾人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漏掉羅飛說的每一個字。
所有的攝像機鏡頭同時對準了他,閃光燈再次噼里啪啦地亮了起來,比剛才密集了好幾倍,整個台前亮得如同白晝。
省台的攝像機一直對著他拍攝,導播在耳機里喊「手穩住,別切了,就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