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飛和羅玉梅趕到學校時,政教處辦公室的門正半掩著。
隔著整條走廊,就能聽見裡面傳來一個女人又尖又亮的嗓門,每個字都透著一股恨不得將人撕碎般的狠勁:「這個小賤人的家長是怎麼教育孩子的?把我兒子的胳膊都打斷了!他才十四歲啊!要是以後落下殘疾,她們家賠得起嗎?」
羅玉梅的腳步不由得加快了,羅飛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辦公室。
政教處的辦公室不大,約莫三十平方米。
室內擺放著一張深色辦公桌和一排鐵皮文件櫃,牆角立著一盆綠蘿,葉片蔫蔫地耷拉著,已有半邊枯黃,眼看就要枯死了。
辦公桌後坐著一位中年男人,梳著偏分頭,戴著一副銀框眼鏡。
他沒有起身,依舊坐著,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神情嚴肅,嘴角微微下撇。
辦公桌旁站著一位年輕的女老師,約莫三十歲,梳著馬尾辮,正是趙琳的班主任趙老師。
一旁的沙發上坐著一對中年夫妻。
男人是光頭,脖子上戴著一條小拇指粗的金鍊子,襯衫領口敞開著兩顆扣子。
女人燙著捲髮,臉上的粉底塗得很厚,嘴唇抹著鮮艷的紅色口紅,穿著一件亮紫色的連衣裙。
裙子緊緊地裹在身上,坐著時裙擺向上縮起,露出了膝蓋以上的一截大腿。
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或者並不在意這個細節。
她還在大聲責罵,聲音大得整個走廊都能聽見。
光頭男身旁坐著一個男孩。
男孩的右胳膊打著石膏,用繃帶掛在脖子上。
他臉上看不出痛苦的神情,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得意。
他眼睛小小的,眯成了兩道縫,縫裡透出的目光沒有半分委屈,反而帶著一種「我受傷了你們都得讓著我」的恃寵而驕。
趙琳站在牆角,背靠著文件櫃,雙手藏在身後,手指正摳著鐵皮櫃的縫隙。
她的校服袖子挽到了手肘,頭髮略顯凌亂,臉頰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刮過,好在沒有破皮,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她的神情不像個剛打完架的小姑娘,沒有絲毫害怕或委屈,反而是一副「我沒做錯」的倔強模樣。下巴微微揚起,嘴唇抿得緊緊的,目光始終投向門口。
當看到羅玉梅和羅飛走進來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瞬間紅了,但最終還是忍住了淚水,沒有哭出來。
羅玉梅快步走到趙琳身旁,仔細檢查她是否受傷。
趙琳輕聲說了句「媽,我沒事」。
羅玉梅注意到她臉上的紅痕,眉頭微微一皺,隨即站起身,轉向那對夫妻。
那個捲髮女人還在罵,聲音又高了一個調:「你們家孩子有娘生沒娘養是吧?我兒子要是落下殘疾,我讓你們全家吃不了兜著走!」
羅玉梅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不大,每個字卻都透著沉穩:「這位家長,事情還沒弄清楚,您先別急著動怒。我家孩子不會平白無故動手,這裡面肯定有原因。」
捲髮女人的嗓門又拔高了一大截,從沙發上半站起來,指著羅玉梅的鼻子:「有原因?什麼原因?我兒子的胳膊都斷了,你跟我說有原因?你家那個小賤人——」
「夠了。」
羅飛厲聲呵斥,辦公室里所有聲音都停了。
捲髮女人的嘴還張著,但那個「賤」字的尾音卡在嗓子眼裡,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光頭男放在趙琳臉上的目光收回來了,轉向了羅飛,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大概是在判斷對方的身份。
班主任趙老師連忙開口打圓場,語氣略顯急促:「各位家長,請大家先冷靜一下。事情目前還在調查階段,學校一定會公正處理。我們正在調取監控錄像,等看完監控,事情的是非曲直自然就清楚了。」
政教處主任在辦公桌後坐定,這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刻意控制得異常平穩。
然而,他接下來的話語卻讓人感覺有些不對勁:「監控我剛才已經去查看過了。那個位置的攝像頭正好在維修,沒有拍到當時的情況。所以現在的情況是,只有兩個孩子的口供,沒有錄像證據。」
羅飛的目光從趙琳身上移開,落在政教處主任身上。
主任的表情很平靜,他的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手指沒有動,但拇指的指甲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輕輕颳了一下又一下。
受傷男孩開口了,帶著委屈:「她無緣無故打我。我從她旁邊經過,她突然就推我,我摔倒了,她就踩我的胳膊。」
他說完,便低下了頭,仿佛在刻意掩飾著什麼。
趙琳的聲音從牆角傳來,平靜得完全不像一個剛經歷過衝突的十四歲孩子:「他在撒謊。是他先拿刀要捅我的。」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寂靜。
班主任趙老師微微張著嘴,一時間有些發怔,也不知是被「拿刀」這兩個字驚到了,還是對趙琳那異常平靜的語氣感到詫異。
光頭男人眯起了眼睛,沙發上的捲髮女人則瞬間愣住,「刀」字像一塊石頭堵在她喉嚨里,讓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政教處主任的手從桌面上抬起,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羅飛的視線從主任身上移開,轉向趙琳。
趙琳也正望著他,兩人目光交匯的剎那,她的嘴角微微向上揚了揚。
羅飛沒有向趙琳詢問具體情況,他信任她。
畢竟,這是一個跟著他練過前兩套煉體術的小姑娘。
對她來說,面對一名普通學生持刀襲擊,在反擊時折斷對方的手臂,不過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掏出手機,低頭看了一眼,是小萬發來的消息。
屏幕上是一行字和一個截圖:「艦長,已入侵該校監控系統。事發時段那個位置的監控錄像被刪除了,刪除時間是今天下午三點零三分,刪除操作的終端IP位址指向政教處主任辦公室的電腦。」
截圖是一張監控系統的操作日誌,上面清清楚楚地顯示著刪除記錄的時間、IP位址和操作帳號。
羅飛把手機收回了口袋。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政教處主任。
主任的目光始終沒有跟羅飛對上,一直在看桌面上的文件夾,在看他自己的手指,在看他面前那支筆,什麼都看,就是不看他。
羅飛往前走了兩步,走到辦公桌前,站在主任面前。
主任終於抬起頭,跟羅飛的目光撞上。
那雙藏在銀框眼鏡後面的眼睛,瞳孔縮了一下。
羅飛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秤砣,壓在政教處主任的肩膀上:「監控不是壞了,是你刪的。」
主任的臉從微紅變成了慘白。
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椅子往後滑出去,撞在文件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聲。他的嘴張著,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尖又細:「你……你胡說什麼?我什麼時候刪監控了?你不要血口噴人!」
羅飛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掏出手機,點開小萬發來的那張截圖,把屏幕轉向主任,舉到他面前。
「刪除時間、IP位址、你的工號,都在上面。需要我放給所有人看嗎?」
主任的臉上一片慘白,再也恢復不到原來的平靜。
他的腿軟了,手撐著桌面,五根手指張開,指甲在光禿禿的桌面上刮出細微的聲響,發出讓人牙根發酸的聲音。
趙老師看著主任的表情,嘴巴張大了,文件夾從手裡滑了下去,裡面的紙張散了一地。
光頭男也從沙發上站起來,金鍊子在胸口晃了一下,表情不再是剛才那種「我是受害者」的理直氣壯,而是變成了不安。
政教處主任撐著桌子,終於擠出了一句話:「我、我那是為了學校的聲譽……兩個孩子打架,傳出去對學校不好……我不是故意要包庇誰……」嘴裡的話說到一半就斷了,因為連他自己都知道這理由站不住腳。
羅飛看著他,說了一句:「為了學校的聲譽,就刪監控?為了學校的聲譽,就讓一個拿刀的孩子繼續在學校待著?你是政教處主任,不是銷毀證據的主任。」
主任的嘴唇哆嗦著,臉已經白得沒有一點血色了。
班主任趙老師從地上撿起文件夾,拍了拍上面的灰,站直了身子。
她看著主任,欲言又止,止了又欲,最後什麼也沒說。
但她的眼神變了,不是憤怒,是失望。
羅玉梅站在趙琳旁邊,攬著女兒的肩膀。
趙琳靠著媽媽,下巴還是抬著的,但鼻子有點酸。
羅飛看了一眼政教處主任,又看了一眼受傷男孩,男孩縮在光頭男懷裡,臉上滿是得意。
羅飛轉過身,對著所有人說了一句:「報警。讓警察來查。監控刪了也能恢復,被刪文件的硬碟扇區只要沒有被覆蓋,專業的數據恢復手段就能找回來。誰刪的,為什麼刪,刪之前看到了什麼——到時候都清楚了。」
主任的手從桌面上滑了下去,整個人癱坐回椅子上。
椅子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像是要散架了。
他低著頭,看不見臉,只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