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聽到羅飛說要報警,臉上沒有絲毫驚慌。
他甚至還笑了笑,嘴角向上撇著,有一種「你們能奈我何」的輕蔑。
他依偎在光頭男懷裡,受傷的胳膊打著繃帶吊在胸前,另一隻手則插在校服口袋裡,手指在口袋裡輕輕打著節拍,像是在跟著某首流行歌曲的旋律,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
他確實一點都不著急。
光頭男低下頭看了兒子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
捲髮女人倒是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尖銳,但語氣從剛才的撒潑變成了一種陰陽怪氣並且帶著嘲諷:「報警就報警,誰怕誰啊?我兒子未成年,法律是保護未成年人的,你們不知道嗎?他才十四歲,根本不用負刑事責任。就算拿了刀又怎麼樣?又沒捅到人。」
「你們家那個小賤人倒是把我兒子胳膊打斷了,這叫故意傷害。到時候該賠錢的是你們,該坐牢的也是你們。」
她的聲音在辦公室里迴蕩。
她清楚法律的相關規定,或者說,她自認為清楚。
趙老師的臉色變了。
她教了這麼多年書,見過不少校園衝突,知道「未成年」這三個字有時候確實像一道護身符。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法律好像確實是那樣規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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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教處主任還癱坐在椅子上,低著頭,肩膀還在抖。
但他豎著耳朵,聽見了捲髮女人的話,心裡暗自盤算——如果對方真報了警,警察來了,自己刪除監控的事會不會被查出來?他抬起頭,偷偷瞥了羅飛一眼,又迅速低下了頭。
男孩這時再次開口,語氣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篤定:「龍國的法律規定,未成年人殺人都可能不用坐牢,何況現在沒人也沒證據能證明我拿了刀。就算有刀,我用來削鉛筆不行嗎?你們報警也沒用。警察來了,頂多做個筆錄,教育幾句,最後還是得放我走。倒是你們——」
他轉過頭,看向趙琳,眯起眼睛,嘴角向下撇了撇:「胳膊斷了的是我,受傷的也是我。你們得賠償我的醫藥費、營養費和精神損失費。說不定學校還會給你處分,是記過還是留校察看?嚴重的話,開除也有可能。」
趙琳咬著嘴唇,雙手緊緊攥成拳頭。
羅玉梅搭在女兒肩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男孩的目光在趙琳臉上短暫停留,隨即移開。
他的視線轉向羅玉梅,又從羅玉梅身上挪到羅飛那裡。
他覺得羅飛有些眼熟但一時間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因此,他不清楚眼前站著的人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和誰說話。
他只知道自己是未成年人,有法律保護,所以他什麼都不怕。
他的嘴又張開了,聲音比剛才提高了幾分,仿佛要讓辦公室里的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還有,今天趙琳是運氣好沒受傷,但這不代表她以後永遠都能這麼幸運。班級第一的位置必須是我的,誰要是敢搶,我就讓誰參加不了考試。這次算你運氣好,但你後腦勺又沒長眼睛,不可能時時刻刻都留意身後的動靜。」
他說完,又笑了起來,這次笑得更燦爛了,露出兩排還算整齊的牙齒。
辦公室里安靜了。
趙老師的手裡的文件夾又掉了,這次她沒撿。
羅玉梅的手指攥緊了女兒的肩膀。
光頭男有些詫異地看了兒子一眼,眼神有些複雜,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又像是早就認識但一直在假裝不認識。
羅飛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不是因為擔心,是因為他想起了一些新聞。那些他不願回憶但不得不承認存在的社會新聞——被同學圍毆至死的初中生,行兇者未滿十四周歲,不承擔刑事責任,幾個孩子回去繼續上課。
在學校里被同學用刀捅死的少女,行兇者同樣未成年,最後進了少管所,沒多久就出來了。
受害者的父母跪在法院門口,舉著孩子的照片。
那些行兇者,當時大概也是這副表情——不害怕,不後悔,甚至還有一絲得意。
因為他們知道,法律不會把他們怎麼樣。
未成年不是原罪,但被濫用的「未成年保護法」正在變成某些人行兇時的底氣——「我才十四歲,殺了你也不用坐牢。」
這句話不是假設,是從真實案件里原封不動摘出來的。
羅飛最近有刷到過相關新聞,他知道關於未成年人保護法的修訂,已經在今年正式實施了。十四周歲是新的分界線,不再是以前的十六周歲。
而且校園霸凌相關條款也明確入法,不再是「道義上不對」這麼輕飄飄了。
法律變了,但很多人的觀念還沒變,還在用老黃曆給自己壯膽。
他正要開口,門外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是好幾雙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門被推開了。
老吳站在門口,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穿著便裝,但站姿和眼神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老吳沒有看其他人,直接走向羅飛,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彎腰。
「羅先生,安保人員發現異常,第一時間上報。是我們疏忽了,沒想到在校園內會發生這種事。」
「請您放心,剩下的事情交給我處理。」
羅飛點了點頭,沒說話。
老吳直起身,這才轉過頭,目光掃過辦公室里的其他人,最後落在那個男孩身上。
他的目光冰冷。
羅飛掏出手機,對著手機說了一句:「小萬,把那段被刪的監控恢復,發到老吳手機上。」
他的話音剛落,小萬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收到。視頻已發送。」
下一秒,老吳的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來了,彈出一條新消息,是一個視頻文件。
老吳點開看了一眼,確認是監控畫面,畫面里的男孩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摺疊刀,刀鋒彈出來的時候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老吳抬起頭看了羅飛一眼,重重地點頭,把手機收回口袋裡,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兩個年輕人擺了擺手。
那兩個人動了。
他們走過去,站在了光頭男和捲髮女人的面前。
光頭男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金鍊子在胸口晃了一下。
他比那兩個年輕人矮半個頭,但肚子比他們倆加起來都大,他不怕,至少看起來不怕。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很沉:「你們是誰?憑什麼動我兒子?」
老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證件,展示在他的面前。
「我是國家安全部的。」
他走到男孩面前,微微彎腰,平視著男孩的眼睛。
男孩的瞳孔縮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從口袋裡抽出來了。
老吳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以殺傷性武器威脅或攻擊龍國重要人員及其家屬,按危害國家安全罪論處。不好意思,你今天這事,已經不歸派出所管了。」
男孩的嘴張開了,牙齒露了出來,但沒有聲音。
他像一台被拔掉了電源的機器,所有運轉的部件同時停了下來。
他的臉從得意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了恐懼。
光頭男終於意識到不對了。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他想打電話,打給律師,打給朋友,打給任何能幫他的人。
但他沒動,手插在口袋裡,手指碰到了手機的外殼,但沒有拿出來。
因為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他打給誰有用?
捲髮女人的嘴還張著,手在顫抖。
老吳直起身,對身後的年輕人說了句「把人帶走」。
那兩個年輕人一左一右走到男孩身邊。
男孩的腿軟了,他靠在光頭男身上,光頭男的手抬起來想摟住他,但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羅飛這時候看著老吳說了一句:「老吳,幫我轉告上面一句話——律法不應該成為施暴者的保護傘。該保護的是受害者,而不是拿著刀的施暴者。」
老吳轉過身,立正,表情嚴肅:「羅先生,您的話我一定原封不動地向上轉達。」
男孩被帶走了。
經過羅飛身邊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這個表情平靜的人。
他終於想起來這個人是誰了,當時在教室里看過的直播……。
他的臉白得像他胳膊上的石膏,嘴唇哆嗦著,想說「對不起」,但說不出來。
光頭男和捲髮女人跟在後面,光頭男走在前面。捲髮女人跟在後面走,高跟鞋踩得歪歪扭扭的,腳崴了一下,沒摔倒,但鞋跟斷了。
她沒有撿,一隻腳高一隻腳低,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
主任還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手扶著桌沿,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趙老師站在旁邊,手裡攥著那個文件夾。
她沒有看主任,她在看門口那幾個人消失的方向。
趙琳靠在羅玉梅懷裡,肩膀終於鬆了下來。她從始至終一滴眼淚都沒掉。
她的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像是在說「我沒給你丟人」。
羅玉梅低頭望著女兒,眼眶微微泛紅。
她抬起頭看向羅飛,似乎想說些什麼,可羅飛已經對著手機繼續吩咐道:「小萬,去查一下那位政教處主任,看看他是否存在其他違法行為。另外,那個孩子以前有沒有過類似的舉動,以及他父母的情況,也一併調查清楚,然後把結果發到老吳的手機上。」
小萬回覆:「收到,艦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