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被帶到門口時,門外走廊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男人出現在門口,他五十出頭,身著深灰色夾克,國字臉,鼻樑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
他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嘴角的皮膚因缺水而有些發乾,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他站在門口,先是看見兩個身著便裝的年輕人正帶著男孩往外走,接著又注意到光頭男和捲髮女人跟在後面,兩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最後,他的目光掃過政教處辦公室里的所有人,最終落在了羅飛身上。
他愣了一下,嘴巴微張卻沒有立刻開口,眼鏡後的眼睛眨了眨,仿佛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這是怎麼回事?」
他開口問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常年身居領導崗位所特有的不怒自威的低沉,「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老吳走到校長面前,從口袋裡掏出證件。
他將證件舉在校長眼前,停留的時間足夠讓校長看清上面的每一個字。
「國家安全部。正在執行公務。你是校長?」
老吳的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質問的意味,但那種語氣卻比直接的質問更讓人感到壓力。
校長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從證件上移開。
他沒有問「為什麼國安會來學校」,因為他認出了站在辦公室中間的那個年輕人。
那張臉他在新聞里看過,在直播里看過。
他快步走到羅飛面前,伸出雙手。
「羅將軍!您怎麼來了?來之前也不通知一聲,我好安排迎接。」
他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個調,並非刻意為之,而是源於緊張——喉部肌肉不自覺地收縮,聲帶隨之繃緊,發出的聲音自然就尖細了一些。
羅飛和他握了握手,兩秒後便鬆開了。
「陪我姑姑來辦點事。我表妹在這所學校讀書。」
校長的臉色變了。
他轉過頭,看見靠在牆角那個扎著馬尾、校服袖子挽到手肘的小姑娘。
羅玉梅攬著趙琳的肩膀,趙琳的眼睛還有些紅。
老吳走過來,三言兩語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老吳說的時候,沒有添油加醋,沒有主觀評價,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校長的耳朵里。
校長的臉從紅變成白,從白變青。
他轉過頭,看著癱在椅子上的政教處主任,目光里的東西不是憤怒,是一種「我把你當兄弟你把我當傻子」、被信任的人背叛後的那種情緒。
他沒有斥責主任,也沒有質問對方為何如此行事,只是瞥了一眼,便轉回頭去。
「羅將軍,這件事我定會嚴肅處理。該撤職的撤職,該處分的處分,絕不容姑息。學校的安保和管理制度我也會全面整頓,確保不再發生類似事件。」
校長的聲音低沉,語氣中帶著歉意與決心。
羅飛望著他,只是點了點頭。
光頭男子和捲髮女人依舊站在門口,沒有離開。
當他們聽到校長稱呼「羅將軍」時,兩人的表情同時發生了變化。
光頭男人的嘴巴緩緩張開,嘴角向下耷拉著;捲髮女人的嘴唇也微微哆嗦了一下。
他們終於想起來了。
那個從進門起就一直站在那裡、穿著普通、表情平靜的年輕人是誰。
是那個曾在電視裡翱翔天際的人,是那個在蘑菇彈爆炸中安然無恙的人,是龍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上將。
光頭男人的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卻不是要打電話,而是要扶住牆壁——他的雙腿已經發軟。
他看了看羅飛,又望向自己兒子被帶走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最後只勉強擠出幾個字:「羅將軍,我們真的不知道……」
捲髮女人的嘴張著,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從心底湧上來的、帶著恐懼和悔恨的眼淚,把臉上的粉衝出兩道白痕。
羅飛沒有說話,也不需要他開口。
他的表妹險些被人持刀傷害,對方父母在辦公室里辱罵了許久,而傷人者本人更是得意地宣稱「未成年不怕報警」。
現在,他們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也明白了「未成年」這三個字在他面前並非什麼護身符。這就夠了。
羅玉梅走到趙老師面前,為趙琳請了假,想帶她回家休息。
趙老師連忙點頭,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請假條,連同筆一起遞了過去。
羅玉梅接過筆,在紙上簽了字,隨後將請假條還給了趙老師。
趙琳拉著羅玉梅的手,說了一句:「媽,明天周末,我想跟哥哥回柳溪村。」
羅玉梅猶豫了一下。
公司最近確實忙得不可開交,產品一上架就賣斷貨,工廠三班倒都趕不上訂單的增長速度。
她想了想,點頭了,幫趙琳理了理校服領子,說:「行,你去吧。在村里好好休息,別亂跑,聽你哥的話。」
羅飛也開口道:「沒問題,我先送姑姑回公司,再帶琳琳回家。」
三個人走出了辦公室。
趙琳走在羅飛和羅玉梅中間,兩隻手分別牽著他們的手。
車停在教學樓後面的停車場。
車子駛出校門,拐上主路,匯入縣城的車流。
羅玉梅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趙琳從後排探過頭來,小聲跟羅飛說:「哥哥,學校的事,別跟舅舅舅媽說。他們知道了又要擔心。」
羅飛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個字:「好。」
到了公司樓下,羅玉梅下車,彎腰對趙琳說了一句「到了給媽打電話」,又對羅飛說了一句「慢點開」。
羅飛點了點頭,等羅玉梅進了大樓,發動車子往柳溪村的方向開。
夕陽從西邊的山頭上斜照過來,把整條公路染成了橘紅色。
路兩邊的樹一棵一棵地往後倒,影子從擋風玻璃上一塊一塊地掠過。
趙琳將身子輕輕靠在車窗上,目光追隨著窗外那些熟悉的景致。
她的嘴角緩緩向上揚起,緊繃的身體也漸漸放鬆下來。
到了家門口,車子還沒停穩,趙琳就推門下車。
院子裡,月季花開得正盛。
李秀蘭正在院子裡收衣服,看見趙琳從車上跳下來,手裡的衣服差點掉地上。
「琳琳?回來了?」
李秀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聲音都高了八度,「吃了嗎?餓不餓?想吃什麼?舅媽給你做飯去。」
羅衛東從屋裡探出頭來,看見趙琳,臉上露出微笑。
他轉身進廚房拿了個蘋果出來,在衣服上擦了擦,遞給趙琳。
楚月還沒走,正在院子角落裡做第三套煉體術的動作。
她看見趙琳,停下來打了個招呼,趙琳甜甜地叫了聲「楚月姐姐」,楚月笑了一下,繼續低頭練習。
趙琳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去看那些花。
她蹲在月季花前面,聞了聞,又去看旁邊那幾棵剛發芽不久的聚靈草。
聚靈草的苗又長高了一些,子葉已經完全展開,嫩綠的,形狀有點像四葉草,葉片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絨毛。
趙琳不認識這是什麼,以為是雜草,伸手去拔,手指捏住了一棵聚靈草的莖,已經往上提了一點。
「別拔!這是你哥種的,特殊品種,能淨化空氣。」
羅衛東的聲音傳過來,又快又急。
他快步走過來,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把那棵被趙琳拔鬆了的聚靈草按回土裡,用手攏了攏周圍的土,壓實。
趙琳被羅衛東的反應嚇了一跳,縮回手,吐了吐舌頭。
李秀蘭走過來,笑罵了她一句「你手咋那麼欠。」,然後牽著她進屋了。
晚飯是李秀蘭做的,紅燒肉、清炒時蔬、西紅柿雞蛋湯,還有一盤涼拌黃瓜。
趙琳吃了兩碗米飯,又喝了一碗湯,肚子鼓得像個小皮球。
李秀蘭看著趙琳吃得這麼香,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
院子裡的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灑在地上,把月季花的影子投在青石板鋪成的小路上。
楚月已經回了駐地。
羅飛帶著趙琳來到院子,讓趙琳站好。
趙琳第二套動作已經鞏固得差不多,身體素質和力量都比同齡人強出好幾倍。
今天在學校的衝突里,她能在對方持刀的情況下反手摺斷對方的手臂,靠的就是這份超出常人的力量和反應速度。
羅飛站在她對面,說:「第三套動作比前兩套難得多,楚月練了好幾天,連一半都沒掌握。你不用著急,周末有空的時候練一練就行。能學多少是多少。」
趙琳點了點頭,表情認真起來。
李秀蘭搬了把椅子坐在屋檐下看,羅衛東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那麼看著。趙琳比剛回來的時候長高了一些,也壯了一些。
羅飛開始教她第三套的第一個動作。
趙琳的柔韌性比楚月好,年紀小,筋骨還沒定型,練起來比成年人靈活得多。
第一個動作的關鍵不在於力量,在於氣息和動作的配合。
趙琳試了幾次,呼吸總是跟不上節奏,該呼氣的時候她在吸氣,該吸氣的時候她把氣憋著。
羅飛讓她停下來,把動作拆解開,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教。
「先抬手,不用管呼吸,抬到頭頂,停住,好。現在慢慢放下來,放的時候吸氣,放到胸口的時候停住,屏住呼吸,三秒,一二三,好,呼氣。」
趙琳跟著他的節奏,一遍,兩遍,三遍,到第五遍的時候,她的呼吸和動作終於對上了。
羅飛點頭說「不錯」,趙琳嘴角翹了一下。
練完功,李秀蘭已經燒好了藥浴的水。
趙琳泡了將近一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臉紅撲撲的,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
她穿著李秀蘭給她準備的睡衣,褲腿有點長,挽了兩道,踩著一雙大了一號的拖鞋,啪嗒啪嗒地走進客房,爬上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不到五分鐘,呼吸就變得均勻了,睫毛偶爾顫一下,像是在做夢。
羅飛回到自己的房間,手機屏幕就突然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