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飛坐了下來。
椅子很寬大，扶手是實木材質，坐上去比會議室里那些硬木椅子要舒服一些，靠背的弧度剛好能托住腰部。
但他沒有向後倚靠，腰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拇指輕輕相抵。
秦主任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大廳里的寂靜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沒有人竊竊私語，沒有人翻動文件，也沒有人喝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位置——龍老的左側，秦主任的右側，那裡坐著一位身著深綠色軍裝、肩章上綴著三顆金星的年輕人。
羅飛開口了。
他沒有起身，沒有走向講台，也沒有使用麥克風。
大廳內配備了擴音系統，他的聲音從每個座位前方的揚聲器中傳出，清晰得仿佛有人在耳邊發言。
「各位代表，今天召集大家前來，是為了宣布一件事。外星艦隊將在九十九天後抵達。這不是推測，也不是傳聞，而是確鑿的事實。我曾親眼目睹並摧毀了他們的探測器，但探測器已將藍星的情況和坐標發送了出去。」
「我收到了準確的情報。他們的艦隊大約有三十艘飛船，每一艘都比我那艘更為先進，也更加強大。他們此行的目的，絕非友好訪問。他們想要我們的資源，想要我們賴以生存的藍星，更想要我們的人民成為他們的奴隸。」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整個大廳。
「藍星各國，相互征戰了數千年。今天你攻我，明天我伐你，後天你們兩國又聯手對抗第三方。爭奪的無非是土地、資源、信仰，或是一時意氣。」
「這些仇恨與分歧並非虛構，也並非無足輕重，但外星艦隊不會在意你來自哪個國家，不會在意你信仰何種宗教，更不會在意你擁有什麼膚色。」
大廳里，有人輕輕舒了口氣。
有人將手從桌面上移到膝蓋上，掌心向上，手指微微蜷曲。
有人低頭凝視著面前的礦泉水瓶，腦海中反覆思索著羅飛說的每一個字。
「我並不是來請求合作的。我是來通知各位——從現在起，停止一切戰爭，停止一切衝突，停止一切內耗。」
「藍星上所有的資源、所有的技術、所有的人，必須聯合起來。這不是商量，也不是建議，而是命令。我的話，各位可以選擇不聽。但不聽從的後果，以國也已經為你們演示過了。」
以國代表坐在第三排中間位置，他五十多歲，臉型瘦長，鼻樑上架著一副銀框眼鏡。
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臉上略顯尷尬，卻又不敢當場發作。
他的手從桌面上抬起，按了一下面前的發言按鈕，按鈕上的紅燈隨即亮起，表明他已獲得發言權。
擴音系統里傳來一聲輕微的「滴」聲。
他站起身，椅子向後滑動了一小段距離。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在竭力克制著某種即將爆發的情緒。
「羅將軍，您的實力我們深表尊重。但您今天早上摧毀了我國所有的軍事力量，我們對此感到不解。我們只是對伊國的威脅採取了預防性打擊，您憑什麼對我們實施制裁？」
他的措辭十分謹慎，刻意避開了任何可能激怒羅飛的表達。
問題本身帶有質疑意味，語氣卻溫和得像是在虛心請教。
羅飛轉過頭看向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以國代表的眼神沒有退縮，只是眨眼的頻率稍快了一些。
「憑我警告過你們。」
羅飛的聲音不高，卻直接給出了回答——沒有解釋，沒有論證，也沒有多餘的道理。
這種回答方式，讓對方找不到任何反駁的切入點。
以國代表站在那裡，嘴唇微動。
他本準備了一長段話，打算引經據典，從國際法談到人道主義，從自衛權聊到比例原則。
然而，羅飛的回答只有半句話，根本無需反駁，因為反駁的前提是對方給出了可被反駁的理由。
他沒有理由，只有結果。
我已告知你不能動手，而你卻對他人採取了行動，這本身就是理由。
以國代表無奈坐了下來。
羅飛轉回頭，重新面朝前方。
「我對管理整個藍星沒有任何興趣。我只專注於一件事——確保藍星人類在一百天後依然能夠存活。要實現這個目標，藍星不能再像現在這樣一盤散沙。我們需要建立統一的指揮體系，進行統一的資源調配，開展統一的技術研發。」
「各自為戰最終只會走向絕路，只有團結起來，藍星的所有人類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他沉默了片刻。
全場屏息。隨後，他轉過頭望向龍老，緩緩點了點頭。
點頭的那一刻，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從羅飛身上移開，齊刷刷地聚焦到了龍老身上。
龍老先是將手從桌面上收回，左手扶著桌沿，右手撐住椅子扶手，慢慢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遲緩，但當他從座位上完全立起的那一刻，整個能容納萬人的會議大廳里，空氣仿佛都被他提了起來。
他挺直脊背，開始發言。沒有看講稿，那幾頁紙上的內容是他昨晚逐字審閱、修改過的，每一行都已深深印在腦海里，無需低頭查看。
「龍國高層昨夜連夜召開會議，經過一整晚的研究討論，我們提議——成立藍星聯合政府。」
全場頓時像一鍋冷水被瞬間煮沸，瞬間沸騰起來。
有人驚訝得張大了嘴巴，久久沒有合上。
有人身體猛地從椅背上彈起，隨即又重重坐了回去；有人則轉頭與身旁的人對視，眼神中都傳遞著同一個疑問——「他剛才說什麼？」
龍老稍作停頓，待場內安靜些許，才再次開口。他的聲音平穩如常，壓過了所有的騷動。
「藍星聯合政府將以龍國為核心，由幾大強國共同管理。政府下設安全理事會、資源調配委員會、科技發展委員會，以及人口與動員委員會。」
「重大決策需經委員會投票表決，遵循少數服從多數原則。各國原有內部事務，在不影響全藍星整體戰略的前提下，由各國自主管理。任何國家不得以任何理由對其他國家發動戰爭，所有現有衝突應立即停火，由聯合政府進行仲裁解決。」
「關稅、貿易壁壘、技術專利等限制全部取消。全藍星範圍內的人才、物資、資金實行統一調配，優先保障防禦建設需求。」
他停頓了一下。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聯合政府設立最高決策者一人，對重大事項享有一票否決權。這位最高決策者就是羅飛將軍。他的否決權不受任何制約，沒有前置條件，也無需經過任何委員會批准。他說不行，就一定不行。」
大廳里的所有人瞬間都失語了。
並非因為聽不懂，而是因為聽懂了，卻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個決定所帶來的全部意義。
龍老依舊站在那裡，沒有坐下。
該說的他都已經說了，剩下的內容無需他再多言，而是需要其他人去理解和消化。
羅飛注視著龍老，龍老也正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並未交匯太久，不過一秒多的時間。
以國代表依舊坐在座位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縮著。
他意識到一個事實：無論他剛才是否起身提出質問，無論龍國的方案是否是他最理想的選擇，羅飛所擁有的那一票否決權，在會議開始之前就已經被寫入決議草案的某一頁某一行。
非盟的一個小國代表率先舉起了手。
然後周圍其他國家的代表像推倒了一排多米諾骨牌，一隻只手陸續舉了起來——有的舉得很快，生怕舉慢了被當成不配合；
有的舉得很慢，舉到一半猶豫了一下還是舉過了頭頂；
有的舉到肩膀高度就停了，手掌朝前。
以國代表的手舉得最慢，最後也舉起來了，舉到耳朵旁邊的高度停住了，比周圍的人都低一些。
沒過多久，各國的代表們把手放下來。
全場沒有一票反對，沒有一票棄權。
萬人會議大廳里，所有人同一個議題上達成了一致。
藍星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所有國家在同一件事情上說了「是」。
不是因為他們突然熱愛和平了，是因為恐懼比仇恨更有凝聚力。
外星人要來了，不團結就得死，這個邏輯簡單到連小學生都懂，那些精於算計的政客沒理由不懂。
羅飛沒有起身，現場無人帶頭鼓掌，也沒有禮賓樂隊演奏樂曲。
一個全球聯合政府就此誕生，整個過程沒有儀式，也沒有任何環節需要掌聲。
龍老坐了下來。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但嘴角輕輕牽動了一下——那並非笑容，而是如釋重負。
整整一夜幾乎沒合眼，從方案的起草、措辭的反覆修改，到各方意見的協調，再到預演可能出現的反對聲音及應對策略，所有的辛勞在這一刻都有了回報。
羅飛環視著整個大廳。
那些剛剛舉過手的人正陸續放下手臂，有人活動著手指，指關節發出咔咔的輕響；
有人將手藏到了桌面之下，仿佛不願讓旁人看到自己微微顫抖的手；
還有人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被麥克風清晰地捕捉到，透過揚聲器在大廳里輕輕迴蕩。
大廳里的安靜持續了很久。
羅飛正準備開口說下一件事，一個聲音從前排偏右的位置響了起來。
「羅將軍，我有話要說。」
說話的是腳盆雞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