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盆雞的代表站了起來。
他年約六十,梳著偏分髮型,髮膠抹得十分厚實,還留著板刷胡。
他個頭不高,站起來比前排的人矮了半個頭左右,但聲音卻不低,甚至帶著幾分尖銳。
羅飛靜靜地看著他,沒有開口。
秦主任轉過頭,目光在那位代表臉上短暫停留後,便轉向了羅飛。
龍老沒有轉頭,但眼睛微微動了一下,瞳孔朝右邊偏了些許。
腳盆雞代表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大廳。
「羅將軍,各位代表。腳盆雞原則上同意成立聯合政府,也同意由羅將軍擔任最高決策者。但我們有一些疑問,需要在表決之前提出來。」
他稍作停頓,翻開了面前的黑色筆記本。
他掃了一眼本子上的字跡,隨即抬起頭,目光朝羅飛的方向短暫停留,卻並未和他直接對視。
「羅將軍所擁有的飛船、特殊的體質、空中飛行的能力,以及承受蘑菇彈爆炸……這些能力,顯然超出了藍星現有科技水平和人類生理極限的範疇。我們有理由推測,羅將軍可能已經接觸過更高級別的外星文明。不然,他的這些能力又該如何解釋呢?」
大廳里,有些人不自覺地微微前傾身體,座椅的皮革隨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這並非因為他們認同腳盆雞代表的觀點,而是這個問題早已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中盤旋,只是始終無人敢率先提出。
「如果羅將軍確實接觸過高等級文明,我們希望您能公開這個秘密。人類正面臨外星艦隊的威脅,羅將軍掌握的技術和信息,或許是人類存續的關鍵。將其秘而不宣,這對藍星的人類並不公平。」
他的語氣始終平穩,像是在朗讀一篇事先準備好的講稿。
大廳里開始有了動靜,並非喧譁,而是細碎的交頭接耳聲。
現場有人點頭表示贊同,有人眉頭緊鎖陷入沉思,還有人湊到身旁人耳邊低聲交談。
儘管他們刻意壓低了音量,但仍有零星話語通過麥克風的擴音泄露出來:
「他說的有道理!」
「羅將軍確實從未解釋過這一點。」
「他那些特殊能力究竟是從何而來的?」
腳盆雞代表察覺到周圍傳來不少支持的聲音,底氣也隨之足了幾分,腰杆不由得挺得更直。
他抬頭環顧四周,確認自己的發言已在現場引起足夠反響,便繼續說道。
「另一個問題。羅將軍稱外星艦隊是來侵略藍星的。證據在哪裡?我們只看到了一艘飛船,目睹了土衛十被摧毀,看到了以國的軍事目標被雷射炮擊中。」
「這些都是事實。但沒有任何一個畫面、一段錄音或一份文件能證明外星艦隊帶著敵意而來。也許他們是來幫助藍星的?也許他們是來傳遞知識的?也許他們心懷善意?」
他的語調依舊平穩,但措辭的尖銳程度卻驟然提升,語速也比剛才快了些,仿佛生怕被人打斷。
大廳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他正在質疑羅飛——在全藍星各國代表面前,質疑那個剛剛摧毀以國全部軍事力量的人,質疑那個擁有飛船、具備抗蘑菇彈體質的超人。
「在缺乏確鑿證據的情況下,讓全藍星進入戰爭狀態,將所有資源投入軍事防禦,萬一外星艦隊是帶著善意而來,那我們豈不是錯失了與高等文明交流的機會?」
「我們腳盆雞的立場並非反對羅將軍,而是希望羅將軍公開更多信息,讓全藍星人民能夠自主做出判斷。」
羅飛對所有情況都了如指掌,其他人卻毫不知情,他說什麼,別人就只能信什麼。
這與信任無關,本質上是權力和知情權的不對等問題。
腳盆雞代表發言結束後,依舊站在原地,雙手撐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張開,仿佛在努力穩住自己的身體。
他的呼吸比之前急促了幾分,鼻翼輕輕翕動著,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燈光下閃爍著微光。
他此刻內心十分緊張。昨晚在酒店房間裡,他對著鏡子反覆排練了不下十遍,仔細調整措辭、控制語速、拿捏表情,本以為已經準備得十分充分。
然而,當羅飛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時,他才發現所有的排練都成了徒勞。
那目光並不沉重,也不冰冷,甚至不帶任何明顯的情緒,卻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從後背升起。
他不敢與羅飛對視,視線不自覺地向下移,先是落在羅飛的下巴上,接著是領口的扣子,最後停留在桌面上那瓶尚未開封的礦泉水上。
羅飛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腳盆雞代表問了我兩個問題。
第一,我的能力從何而來。
第二,外星艦隊是否會來侵略。
我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我的能力從哪裡來,與你有關係嗎?」
腳盆雞代表的嘴唇動了動,他本想說「有關係,全藍星都有權知道」,但那句話卻卡在喉嚨里沒能說出來,因為羅飛已經繼續講了下去。
「我沒有義務向任何人解釋我的能力來源。這些能力,我從未主動用來傷害任何一個無辜的人,從未用來掠奪任何一個國家的資源,也從未用來統治、壓迫或奴役任何人。」
「我用它們做了什麼,你們有目共睹。至於我從哪裡獲得它們,這就不需要你們操心了。」
他稍作停頓,目光從腳盆雞代表身上移開,緩緩掃過整個大廳。
那目光不像是在注視眾人,更像是在清點人數。
「第二個問題,外星艦隊是否是來侵略的。腳盆雞代表認為,他們或許是來幫助藍星的。但我可以明確地告訴大家,事實並非如此。」
「我掌握相關證據,但沒有義務向你們展示。你們可以選擇不相信,這是你們的自由。不過,等到那一天,你們可以親自去跪在他們面前,詢問他們是否是來提供幫助的,看看他們會回答你們,還是會先將你們化為灰燼。」
腳盆雞代表的臉色變了,從微紅轉為慘白,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哆嗦著,似乎想再說些什麼來緩和局面,嗓子卻像被堵住了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
羅飛沒有給他再開口的機會。
「至於你們腳盆雞,資源十分匱乏。既沒有礦產,也沒有能源,更沒有戰略縱深。唯一拿得出手的,就只有一點技術和勞動力。」
「但在外星艦隊眼裡,你們連被征服的價值都不具備。征服你們需要花費時間,可征服後能得到的東西還抵不上征服的成本。」
「所以,你們最好老實待著。別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惹事,別試圖挑起分歧,也別以為把水攪渾就能從中漁利。這不是你們以前熟悉的那種政治遊戲。這個遊戲,你們玩不起。」
腳盆雞代表的雙腿突然發軟,膝蓋微微彎曲,身體向下一沉,幸好雙手及時撐住桌面才沒癱坐下去。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動作遲緩得像是在播放慢鏡頭。
落座時,椅子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聲。
他低下頭,不再看任何人。
桌下的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即便感到疼痛,也沒有鬆開。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昨晚的會議上,腳盆雞的高層們圍坐在長桌旁,在煙霧繚繞中得出結論:羅飛肯定獲得了外星文明的幫助,如果能從他那裡套出一些秘密,腳盆雞或許也能與高等文明搭上關係。
他們研究了多種方案,包括公開質疑、道德綁架、國際輿論施壓,計劃層層推進,步步為營。
他們原以為自己的盤算天衣無縫,覺得在全藍星各國代表面前,羅飛多少會顧及些顏面,多少會開口解釋幾句。
他們算錯了兩點。
第一,羅飛不需要給任何人留面子。
第二,整個腳盆雞在他眼裡,確實不值一提。
大廳里的其他國家代表目睹這一幕,神色各不相同。
有人嘴角微微上揚——那是與腳盆雞有過節的國家,見他們受挫,心中暗自感到一絲快意。
有人面無表情——那是大國,本就沒指望腳盆雞能問出什麼結果。
有人低頭看著筆記本——那是小國,不想讓人注意到自己臉上的表情。
鷹醬國的代表坐在第一排,輕輕轉頭朝腳盆雞代表的方向瞥了一眼,隨即轉回頭,目視前方。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
那幾個動作,外人或許難以解讀,卻是海軍或陸戰隊老兵們心照不宣的內部信號,傳遞著一個簡單指令:別再輕舉妄動。
羅飛不再望向「腳盆雞」代表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正視前方,雙手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相互抵著。
「還有人有問題嗎?有問題現在就提,一次性問清楚。如果沒有,日後便也不必再問了。」
大廳里靜悄悄的,沒有人舉手,沒有人起身,也聽不到任何聲響。
就連剛才那些細碎的低語也消失了。羅飛等了幾秒,見無人發言,便將原本按在桌面上的手指抬起放平,掌根貼著桌面,指尖指向了前方的虛空。
「繼續開會。」
萬人會議大廳的燈光依舊亮著。
腳盆雞代表的筆記本還攤開著,筆帽沒有打開,兩支筆交叉成十字放在紙頁上。
他的嘴角向下撇著,像是一張倒扣的弓,弓弦繃得緊緊的,卻沒有搭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