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手雷
張懷禮一臉困惑,望著陳征遠。
「陳征遠,你到底跟溫書妍有什麼過不去的?她一個實習教師,怎麼就礙著你了?」
「老張,」陳征遠在茶杯里倒上茶,「這些都不是你要操心的。你只需要知道,你兒子那份又輕鬆又來錢的工作,是我給的。現在,是你該要回報我的時候了。不是能不能」,是「必須」。你想想你兒子,再想想你自己的位子。」
「別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張懷禮猛力往桌上一捶,震得茶壺和杯子跳了起來。遠處幾座茶客投來鼓勵的眼光,一名女服務生抱著好幾套茶具經過,投以警告的眼神。張懷禮癱在椅子裡,伸手抹了抹臉,壓低聲音說:「你要是想讓我答應,就得先實話告訴我,你想干什?這裡面是不是有其他誤會?」
陳征遠舉起杯子,湊到唇邊,將琥珀色液體從口中灌入。「溫書妍關係到青鳥的系統和業務,這叫圍魏救趙,你懂嗎?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
張懷禮訝異地眨眨眼:「如果你對網億和青鳥的事有想法,能不能從別的方面入手?
非要拿一個女孩子的前途做文章?你讓我一個副校長,去卡一個表現優秀、院長器重的青年教師的轉正?這不合規矩,也太明顯了!萬一她鬧起來,或者媒體知道了,你讓我怎麼解釋?這傳出去,對你自己也不好。」
「我相信你有辦法做得合規矩,老張。你是副校長,這種人事上的彈性,你比我懂。
「陳征遠說,又喝了一口。
張懷禮感覺到怒火像熱鍋爐般躥上頸背。他特地享受了一陣這種感覺,然後咬緊牙
關,不讓自己輕率地說出任何帶有情緒的話,因為他知道激怒地方對自己沒有一點兒好處。
「征遠,你清醒一點!」他說,「韓非昨天在台上的表現你也看到了,後來連李國華主任都親自見他了。他那個方案,教委很感興趣。現在韓非擺明了跟溫書妍關係不一般。
你讓我在這個節骨眼上去動溫書妍,萬一韓非知道了,他向教委和媒體一反映,你讓我怎麼辦?這個責任我負不起!你對付青鳥,我不管。但你不能把我當成你沖在第一線的炮灰。我配合你,可以,但必須是在不引入教委和媒體注意的前提下。你現在讓我做的事,恰恰是把韓非、溫書妍、還有那個李國華主任都推到了一起!你這是害我!」
「韓非不會知道的。」
「什麼?」
陳征遠歪嘴一笑:「老張,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溫書妍把什麼事情都告訴了韓非,那他昨天見到我時會是那種態度嗎?如果不是我把韓非叫上台,他昨天跟我根本就不會有交集。而且就算以後韓非知道了,那他又能怎樣?告訴媒體?他有實質性的證據嗎?總不能就靠溫書妍的一面之詞吧?韓非那種精明人,才不會為了一個沒證據的指控去賭上自己的名聲。告到教委?教委會管一個實習教師的轉正?老張,你應該比我清楚,這種人事問題,教委的人根本插不上手。」
張懷禮張口欲言,又把話咽了回去。他覺得體內的力氣仿佛正從每一個毛孔里流失。
他知道陳征遠說的有道理,但他也知道,這件事一旦開了頭,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老張,你也不用跟我談什麼風險。你兒子的事就是最大的風險。我再說一遍,我不是在求你,是在通知你。至於韓非和教委,那不是你要操心的,你只需要辦好你這頭的
事。如果你辦不好,或者想兩頭討好,那明天上午,你兒子的全套材料和我辦公桌上的舉報信,就會同時出現在紀委的桌子上。你自己選」
張懷禮深深吸了口氣,閉上雙眼:「陳征遠,你知道嗎,你就是世界上最傲慢、最自私、最無知的爛人。」
陳征遠聳了聳肩,將茶一飲而盡。
「你確定這麼做,韓非和教委那邊真的不會發現?萬一出了岔子我......我頂不住。」張懷禮說。
陳征遠又倒了茶。
張懷禮嘆了口氣:「你想讓我具體怎麼做?」
陳征遠站了起來,看著張懷禮:「我只需要讓溫書妍知道,她的前途掌握在我的手裡。具體該怎麼做,你自己想辦法。」
張懷禮坐在桌前,直到陳征遠離開茶室,他斜眼朝周圍瞄了瞄,小心翼翼地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那台小小的索尼袖珍磁帶錄音機,用顫抖的手指按下機側凸起的紅色停止鍵。錄音機發出咔嗒一聲,仿佛不詳預兆。他掀開磁帶倉蓋,取出那盤微型的MC—60磁帶,用手帕包好,然後貼著胸口放進外套內袋。
他收起錄音機,靠上椅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這是一顆未拉開保險的手雷,一旦引爆,對陳征遠來說可能只是損失,對他自己而言
卻一定是毀滅。因此這並不能讓他贏。當然不能。但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他至少不會輸得太難看。
老顧的左耳幾乎聽不見,是早年在化工廠被離心機震的。但他的右耳比普通人更好使,所以跟人說話時總是不自覺地偏著頭,把右耳朝向對方,看起來像在偷聽什麼秘密。
這時他正偏著頭,對著一個老人。
老人站在老顧開的農資雜貨店的櫃檯外。這家店面朝朱家角鎮的漕河街,門口的石階足有上百年歷史,如今已被人們的腳步磨成了弧形,一到下雨天就濕滑得要命。雜貨店的櫃檯是老顧他爹那輩留下來的,框架由榆木構成,檯面上被酸鹼燒出一塊塊白斑,像長了白癜風。檯面上常年擺著一台紅褐色的老式台秤、一摞卷了邊兒的《農藥使用手冊》,以及一個搪瓷缸子,缸子內壁積滿了厚厚的茶漬,厚到能刮下來醃鹹菜。
「早上好。」老顧微笑說。這是他爹傳下來的問候語,每天依不同時段必須使用不同問候語來和客人微笑著打招呼。四個小時後,他會說「中午好」,再兩個小時後,他會說「下午好」,接著就是「晚上好」。下班後回到家,會希望有個人可以讓他道「晚安」。
「我想買點兒藥。」
老顧看著老人濕漉漉的外套肩膀。外面大雨傾盆。一滴雨水懸垂在老人的帽檐上顫動著。
「你想買點兒藥?」
老顧依然用右耳對著老人,微笑掛在臉上,沒有一絲改變。他謹記他爹的教導,奉行服務準則,必須視所有人為客人,直到證明對方絕無可能在這裡消費為止。但他也知道這時站在他面前的是哪一類型的人:這是個來自城裡、且很有文化的老人。儘管老人放在櫃檯上的雙手有些粗糙,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黑漬,食指和中指被煙燻得發黃,但那不是干農活造成的,而是寫字造成的。老顧一眼就看出來了。他在化工廠幹了二十年,又在漕河街守了五年店,看過幾千雙手。有的手只配扛水泥,有的手配握筆。
「要點兒什麼藥?」老顧問,「老鼠藥還是工業原料?」他提也沒提他這家店主售的農藥和化肥。一個文化人星期天大早上冒著雨跑來這裡,絕不會是為了買這兩樣東西。
「那個,」老人說,伸手朝老顧身後的玻璃櫃指了指,「那個白的。」
老顧轉過了頭,看著玻璃櫃。敵敵畏、六六粉。不是這兩個。白色粉末。他打開柜子,從第三層拿出那瓶白色粉末。這玩意兒一年都賣不出兩三回,瓶身上的標籤都已經快要脫落了,上面的字是他自己手寫的:亞硝酸鈉。
「什麼用途?」
「醃肉。」老人說。
「三塊錢一兩,五塊錢二兩。你要多少?」
「四兩。」
「四兩?」老顧驚訝地看著他,「你家是開飯店的?」
老人搖了搖頭。
老顧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拿起原子筆。這是鎮上派出所要求弄的,說是危險化學品買賣要登記。以前他覺得多此一舉,賣個老鼠藥還要登記,誰稀罕管?但派出所的人說了,不登就關門。於是他只好照做。
「身份證帶了吧?」老顧說,展現他最燦爛的微笑,通常這個微笑只留給常客。
老人並不答話,頭上依然戴著那頂濕透了的帽子。在接下來的靜默中,老顧聽見一滴雨水滴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老人從口袋拿出一個塑料皮證件,遞了過來。老顧翻開一看,陳大堅。他仔細檢視照片,照片至少十年前拍的,那時老人的臉還沒這麼瘦,顴骨也沒有這麼高,眼睛還有神。但能看出來是同一個人。
他把身份證上的信息抄到本子上,寫上日期、品名、數量和用途,把身份證遞還還給老人。然後他收起筆記本,從廣口瓶里舀出四勺白色粉末,用牛皮紙包了個方方正正的小包,再用棉線繩扎了兩道,打了個死結。
「四兩......」老顧說,把紙包推過櫃檯,「你這可不像是醃肉的分量。」
老人抬起頭,一臉迷惑,老顧這才發覺自己的話中之意。他這句話後面可以再補一句:你可千萬別拿這玩意兒去幹什麼別的事。
老顧儘可能展現微笑:「這東西看著跟鹽一個樣,可它不是鹽。鎮上以前有人買回去當鹽使,一桌人全進了醫院。醃肉的話指甲蓋大小就夠了。你悠著點兒用,這東西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老人打量著老顧的臉,但顯然他另有所思。
「是嗎?」過了一會兒,老人說,「這東西跟鹽那麼像,真要是用的時候放錯了,吃了下去,人有什麼反應?」
「放錯了那可跟砒霜差不了多少。」老顧說。
「砒霜?那會怎麼樣?」
「會嗝兒屁的。」
「隔屁?」
老顧快速地瞥了老人一眼。這老人會不會有點痴呆了?
「我的意思是說,」老顧說,「走了,徹底離開。如果吃下去......」他做了個手勢,說明吃了亞硝酸鈉的人會怎麼樣。
「這就叫嗝兒屁?」老人揉了揉下巴。老顧是不是在老人的皺紋底下看見一絲微笑?「不就是死了嗎?我好像在書上見過,說這東西進了血里,能把血紅蛋白給鎖住,人就缺氧了。是不是這麼回事兒?」
「是的,」老顧堅定地說,「這玩意兒會致命的。所以我才提醒你,用的時候千萬小心,別給當成鹽炒菜用了。」
「當然啊,」老人輕笑說,「謝謝你提醒我,顧老闆。」
老顧聽見老人直呼他的姓氏,心頭一驚。老人自然是從玻璃柜上方的營業執照上得知他的姓氏的,可見老人的視力—至少是戴眼鏡後的視力毫無問題。營業執照上的姓名就跟柜子里藥品標籤上的字體一樣小。他假裝偷偷地瞄了一下時鐘。
「對了,」老人說,「你說鎮上以前有家人把亞硝酸鈉當鹽使,一家人全進了醫院。
那家人後來怎麼樣了?」
「那家人啊......一家四口。具體情況我也都是聽人傳的,說是最先喊不對的是小孫子,才六歲,嫌菜苦。大人沒當回事,還罵孩子挑食。過了十幾分鐘,兒媳婦開始頭暈、
噁心,臉色發紫,嘴唇跟茄子一個色兒。這時候才慌了。送到鎮上衛生所,人家一看就說不行,趕緊轉送縣醫院。救護車在半路上,老頭就不行了。那三個送到搶救室的時候,嘴唇紫黑,血抽出來都是醬油色的。孫子和兒媳婦搶救了一整夜,洗了胃,倒沒什麼事。老頭的兒子吃得最多,人雖然沒死,但腦子缺氧太久,傻了。」
「那東西是誰買回去的?」
「兒媳婦買的,」老顧說,「說是用來醃豬頭肉的。買回來隨手就擱在了灶台上,跟鹽罐子挨著,包裝紙也沒寫個字。老爺子眼神不好,做飯的時候一抓就一大把......唉。
你拿回去可收好了,別跟鹽放一塊。最好找個帶鎖的柜子,用完就鎖起來。」
老人點了點頭,從側口袋拿出皮夾,從裡面取出一張二十塊錢的鈔票,放在櫃檯上。
「不用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