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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南京的鴨子

2026-10-06 21:17:54 作者: 幽靈鍵

  第184章 南京的鴨子

  王鈺從膝蓋上抬起頭來。

  「有人測量過資深拳擊手的腦部活動,」韓非說,「你知道他們在比賽中會失去意識好幾次嗎?這裡一下子,那裡一下子,但他們還是有辦法站在台上,就好像身體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先接管一切,維持站立,等大腦恢復意識。我有時候也會覺得疲憊到就要撐不下去,不同的是經過這麼多年,我的身體知道我會恢復過來。」

  「可是你是怎麼辦到的?」王鈺問,撫摸著垂在面前的一縷頭髮,「怎麼樣才能不被那些攻擊給打倒?」

  「學拳擊手那樣,跟著對手的攻擊擺動,不要反抗。如果工作上發生的事衝擊到你,你就讓自己受衝擊,反正你也不可能長期都把可能衝擊到你的事擋在外面。一點一點地承受,然後像水壩泄洪一樣釋放它,不要把它憋在心裡,不然水壩會出現裂痕。」

  王鈺抬起雙眼,韓非覺得她的瞳孔一定是射出了強烈的光芒,才使得眼白散放微光。「這些我在大學上心理學時學過。」她說。

  「嗯,可是我想說的重點是:就算你在現實生活中釋放衝擊,你也必須去感覺它對你造成的影響,感覺它是不是在摧毀你。」

  「好,」王鈺說,「如果你感覺到它在摧毀你怎麼辦?」

  「那就休息一下。」

  她瞪著哈利好一會兒。

  「那你都怎麼做呢,韓非?當你感覺到它在摧毀你的時候,你都是怎麼做的?」

  韓非輕咬濾嘴,感覺柔軟乾燥的纖維摩擦牙齒,心想王鈺究竟是在試探他的防線,還是跟他一樣,內心也是由相同的堅韌材質構成,仿佛堅實、沉重、不肯退讓的建材,上面爬著大裂痕。

  「我忘了要休息。」韓非說。

  王鈺笑逐顏開。「你知道嗎?」她輕聲說。

  「什麼?」

  「我以前覺得你很難接近。今天才發現,你其實比誰都更容易被理解。」

  

  韓非沒有回應。

  「我其實也經常忘了休息。」王鈺說,「或者說,是不敢停下來。現在聽你說了這麼多,我反而更確定了一件事:網億不應該跟青鳥打。」

  「你這個結論,是代表你自己,還是網億?」

  王鈺看著韓非:「代表我自己。但目前也代表網億戰略發展部對這條賽道的判斷。」

  韓非點了點頭。

  「你對所有人都這麼警覺嗎?」王鈺問道,嘴角泛起一絲微笑。

  「只對兩種人。」韓非說,「一種是敵人,一種是想當我朋友的人。」

  「那我是哪一種?」

  「我還不知道。」韓非淡淡地說,吸了口煙,「咱們該進屋去了嗎?」他朝王鈺手腕上的表點了點頭。王鈺看了看表。

  「還沒,接下來沒有什麼環節了,做個總結就結束。」她微微一笑,「我想告訴你,如果你有一天撐不住了,網億這裡有一條路。」

  韓非的目光穿過露台欄杆,朝馬路望去,落在停在路邊的他那輛夏利車上:「謝謝你。不過,我想還沒到那個時候。」

  「我知道啊。所以我今天只是把門開了一條縫。」

  王鈺又吸了口煙。韓非捆熄香菸。

  「我該走了,」韓非說,「沒什麼問題就儘快結束吧。」

  韓非離開時,跟趙平和蘇晚交換了名片和聯繫方式。蘇晚提出想寫一篇關於青鳥的深度報導,希望獲得一些內部素材。韓非表示青鳥的成長過程確有值得書寫之處,但涉及公司未公開的數據、作者合同細節,以及未來的合作計劃,暫時不便對外披露。他建議蘇晚從公開報導過的「尋根計劃」或「家鄉口述史」角度切入,並告訴她青鳥願意配合提供已

  公開發表的案例和願意接受採訪的作者。至於更深入的內部信息,等時機成熟再聊。蘇晚似乎聽出了他的底線,沒有繼續追問。

  回到出版社,太陽已經西沉。他走進辦公室,張芮伊正在等他。

  「你再不回來,我就要打你手機了。」

  「怎麼了?」

  「江蘇移動的意向書,傳真過來的。」張芮伊說著,把幾頁紙遞給他,「四點十分到的,一共三頁,外加一頁附件。」

  韓非接過,很快地瀏覽一遍:「首批三百萬條,蘇南蘇北分開測,抽成十二個點,半月結算。」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明天。」韓非說,「明天下午。」

  「這麼快?」

  「越快越好啊。人家主動遞了意向書,我們要是不趁熱打鐵,等他們內部再一猶豫,或者別的競爭對手聞風而動,窗口就關了。而且這種非標合作,我必須儘快去定一個調子,讓盧海也學會獨立應對這種場合。不然等到接下來更多省份打來電話,靠我自己,那就該忙不過來了。」

  張芮伊點了點頭:「那你幾天回來?」

  「一兩天吧,」韓非說,「最晚大後天回來。這兩天出版社裡的事就交給你了,教委那個家鄉口述史」的方案初稿,在電腦桌面上,你這兩天有時間就幫我校一遍,看看格式、錯別字、措辭有沒有不嚴謹的地方。我準備回來以後就聯繫李主任。」

  「行,你就放心吧。」張芮伊微笑說,「我會仔細看的,有拿不準的地方我標出來,等你回來一起定。」

  「好。」

  「沙龍怎麼樣?」

  韓非想了想:「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那個王鈺很聰明。比陳征遠聰明得多。她知道什麼時候該道歉,什麼時候該傾聽,什麼時候該退一步。但同時她也很危險,因為她不是陳征遠那種明著來的對手,她是那種會在你旁邊坐下,不動聲色地把你的底牌看光的人。」

  「那你今天給她看了什麼?」

  「她看到我願意坐下來聊。這就夠了。她回去可以交差,網億的戰略發展部跟青鳥建立了聯繫,保持溝通渠道暢通。」韓非說,看了看表,「待會兒再跟你細說,我先去讓盧海把明天的機票訂了。」

  陳征遠搭電梯下降到網億魔都分公司大樓的十一層。

  下降。頹喪。壓迫。啟動會。

  他踏出電梯,走進走廊。

  今天是星期二,距離那場失敗的啟動會已經過去三天。三天了,丁雷連個電話都沒有。以前他出再大的錯,丁雷都會罵他一頓,罵完該用還是用。現在是連罵都懶得罵了嗎?丁雷那傢伙到底什麼意思?王鈺現在在廣州春風得意,他卻在魔都一個人扛下所有。

  韓非那個小白臉,借著他的場子上位,現在連教委都搭上了。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話。軍令狀?呵,丁雷根本就沒想讓他完成。

  陳征遠穿過走廊,看見行政主管正站在他的辦公室門前,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不對,那是行政主管嗎?已經有段日子沒人來敲過他辦公室的門了。

  陳征遠在門口停下腳步:「怎麼了?」

  「陳總,上周五總部戰略發展部的王鈺聯繫咱們魔都分公司的行政,讓我們幫忙在衡山路訂一個茶室的包間。當時您不在,行政那邊就直接安排了。這是費用單,需要您簽個字。」

  陳征遠接過文件夾,看見上面寫著:

  申請部門:總部戰略發展部申請人:王鈺事由:網際網路內容創新觀察沙龍地點:衡山路十二號·源啟茶室時間:九月六日14:00

  —18:00

  費用:場地費一千二百元,茶水費三百元備註:參會人員約四到五人,已由分公司行政協調預訂陳征遠皺起眉頭:「昨天下午的事?」

  「對。王鈺還要求茶室布置簡單些,不要掛網億的標識,因為這只是一個小範圍的沙龍,參會的人員很少。」

  陳征遠點點頭,不發一語,在費用單上簽了個潦草的名字,把文件夾遞了回去。

  「以後總部的人來魔都辦活動,先跟我說一聲。」

  「明白。」

  陳征遠走進辦公室,一腳踹向他桌旁的垃圾桶,垃圾桶撞上牆壁,滾倒在地板上,裡頭的垃圾散落一地。

  「操,媽的操!」陳征遠大吼一聲,奮力脫下他那件稍緊的西裝外套,揮手一擲。西裝外套飛躍二十平方米辦公室,擊中衣架,滑落地面。

  魔都。這裡是魔都,這裡是他的地盤。王鈺憑什麼敢越過他,以總部特使的身份,辦什麼狗屁沙龍?戰略?不!尊嚴。否定。羞辱。踐踏!

  所有人。他心想,丁雷、王鈺、韓非......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話。

  他從桌上抓起手機,朝陽台的窗玻璃擲去。

  早上十點半,一輛車子在陽光照耀下孤單地行駛,經過內環高架路上方的羅山路立交圓環,駛上龍東大道。龍東大道可通往距離浦東機場五分鐘車程的三甲港海濱,那裡是一片田園風光,街上很安靜,幾平沒什麼車輛,三甲港的度假莊園裡不見牛隻或馬匹,夏季提供人們步行至海灘的狹窄小徑也空無一人。


  張芮伊駕車在起伏地形上彎來拐去,同時跟韓非說話。

  「開你這車真是考驗我的忍耐力。」張芮伊說。

  「怎麼了?」韓非說,「這不是挺好的嗎,皮實耐用,魔都街頭到處都看得見。」

  「皮實耐用?我剛才想超前面那輛冒黑煙的巨龍公交車,油門踩到底了,它連個響動都不給我。我那輛車在這種路段,一腳下去就直接推背了。」

  「你那車推的可不是背,是命。還記得第一次坐你的車,在高架上變道那一下,我魂兒都飛出去了。」

  張芮伊笑了幾聲:「那叫操控精準,懂不懂?」

  「那叫心臟驟停。」韓非笑說,「你那輛車是義大利人喝著espresso設計的,我這輛是天津人吃著煎餅果子攢出來的。能一樣嗎?」

  「攢出來的?你這形容也太精準了吧。我感覺這車的每個零件都在說差不多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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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盧海在后座發出笑聲:「社長,你還別說,這車開起來跟我表叔家那台拖拉機似的,渾身都響,就是喇叭不響。」

  「胡說,喇叭響著呢。」韓非伸手按了下喇叭,車頭飄出單薄的「嘀」的一聲,仿佛沒吃飽的鴨子的叫聲。

  張芮伊和盧海轟然大笑,刺痛韓非的耳膜。

  「算了,」張芮伊說,「不開玩笑了。其實這車坐著還挺讓人踏實的。」

  「怎麼講?」韓非問道。

  「就像我那輛車,你開的時候會忍不住想飆。這輛車嘛...

  .」張芮伊拍了方向盤一掌,「你開它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一定得慢慢到。」

  韓非看了張芮伊一眼:「你這是夸還是損?」

  「夸啊。真夸。我那輛車是玩具,這輛車是工具。玩具能讓你開心,工具能幫你幹活。」

  韓非看著馬路和龍陽路兩旁葉子開始發黃的樹木。龍陽路可通往張江高科技園區,園區裡頭展示著魔都科技人心目中的最高理想:從紅旗Linu到自主作業系統的十年拓荒,以及那個始終未能撼動Windows的國產桌面。

  「那倒是。」韓非說,「你那輛車換個後視鏡就夠我加半年油了。」

  張芮伊微微一笑,看了看表:「馬上到機場了。去一座陌生的城市,你們都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盧海在后座咂了咂嘴:「說實話,心裡有點兒沒底。廣東我以前去過,江蘇我還是第一次去。我連南京話都聽不太懂。」

  「放心,人家移動的人會跟你說普通話的。」韓非說。

  「呃,社長,那邊有什麼規矩需要我注意的嗎?」

  「倒也沒什麼大規矩。但有一件事你得提前知道,南京的鴨子比人還能說會道。你飯

  桌上要是夸一句這鹽水鴨真好吃」,人家能從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滷水配方一直講到去年年底的鴨子收購價。你得學會邊聽邊點頭,別走神。」

  盧海勉強笑了笑:「那我乾脆光吃別說話算了。」

  張芮伊看了韓非一眼:「你去過啊?」

  「那當然了。」韓非說,「哦,還有啊,南京的秋天比魔都涼得快,早晚溫差大,得準備點兒厚衣服。」

  「啊?」盧海說,傾身向前,靠向前座,「社長,你不早跟我說。我就帶了兩件短袖和一件西裝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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