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沙龍
蘇北寧匯報了三篇蘇北方向的鄉土倫理題材小說,基調要比蘇南更加沉重一些。
韓非替會議做了總結,又簡單介紹了他花了一整個周末才完成的「口述家鄉史」的方案初稿,讓大家做好準備,然後宣布散會。
椅子紛紛發出刮擦聲。眾人離開會議室後,韓非和張芮伊低頭看著一份《新聞晨報》,上頭是楊正寫的一篇評論,標題叫《從借種」到口述史」:青鳥的向上生長》,角度比較正面。
過了一會兒,兩人抬頭一看,盧海還坐在會議室里。
「還有什麼事嗎?」韓非問。
「呃,社長,」盧海說,「江蘇那邊,你真的要親自去啊?」
「怎麼了,你覺得他不該去?」張芮伊說。
盧海玩弄著手中的筆記本:「那不是......我是覺得,廣東浙江社長都讓我和周濤跑了,江蘇不也差不多嘛?我現在有了廣東的經驗,感覺我就能去江蘇把事給辦了。」
「廣東是公開招標,」韓非說,「流程寫死了,你拿著材料去交就行。浙江有廣東的模板,周濤照著抄也問題不大。但江蘇這次不是招標,是人家數據業務部的老總親自打電話來,張嘴就提轉化率38%、蘇南蘇北差異什麼的,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研究過咱們?」
韓非搖搖頭:「說明他們不只是在找合作方,是在挑能一起打市場的人。這種非標的局,我還是親自跑一趟吧。」
「而且人家都親自打電話來了,」張芮伊補充說。「韓非要是不去,人家第一印象可能就是青鳥架子大,或者青鳥沒人能做主。」
盧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不過這次也少不了你。」韓非說。
盧海的雙眼放出亮光:「我?」
「嗯,你跟我一起去,把我跟江蘇移動聊的每一條要點記下來,注意我具體是怎麼說,怎麼回答問題的,回來整理成省級非招標合作談判備忘,同時你要寫一份如果山東移動也打這種電話,你打算怎麼談的模擬方案。」
「社長,你這是..
」
「山東、福建,後面還有河南、四川。我不可能每個省都自己跑。你跟著我看完這一場,下一場就該你自己上桌了。」
盧海深深吸了口氣,喉結上下滾動:「我明白了,社長。我一定把握好這次機會,好好學習。」
韓非微微一笑:「行了,先去忙吧,時間定下來以後我會告訴你。」
盧海離開會議室。
韓非看了看表,站了起來:「行了,咱們也別在這兒坐這了。我回去準備準備,沙龍該開始了。」
「你覺得她會跟你聊什麼?」張芮伊問。
「嗯......不知道。」韓非說,「她要想聊行業,我可以跟她聊點真東西。但她如果想替陳征遠擦屁股,那這場沙龍就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我聽完就走。」
韓非駕車來到位于衡山路十二號的一棟老洋房前方,看見最近落下的一層樹葉有如濕潤的黃色防水布般鋪在公園地上。公交車站旁站著一個深膚色的外國女孩,雙手抱在胸前,口中嚼著口香糖,眼睛盯著對街的大型美特斯邦威服飾GG牌。韓非開門下車,在老洋房門旁立著的青石板上找到了源啟茶室的名字。
「竹軒。」韓非報出包間名字,領班領他走進房間。
包間裡空空蕩蕩,不到十平方米的開間被屏風隔成兩個了區域,外間靠窗擺著一張長桌,鋪著深灰色的桌布。裡間是一組布藝沙發,圍著一隻矮几。一名年輕女子坐在沙發上,矮几上擺著茶壺和咖啡機。她聽見有人進來,轉過身來。
「王總。」韓非說。
「韓社長?」王鈺的眼睛亮了起來,伸出了手,「我剛還從窗戶看見你在樓下。這麼快就上來了過來。我還以為你會在門口先抽根煙再進來。」
「你怎麼知道我抽菸?」
「猜的。做出版這行,尤其是像你這樣帶著團隊從絕境裡殺出來的社長,十個人里有九個半都靠煙提神。」
兩人坐了下來。從外人眼中看來,這裡應該是青鳥主辦的沙龍,因為王鈺在沙發邊緣正襟危坐,韓非則隨意地靠坐在一把扶手椅上。
韓非覺得眼前這個女子有點怪。她看起來不到三十歲,身上的灰色套裝才剛熨過,嘴唇很薄,頭髮長度對女生來說算是短髮。她的面容雖然坦率且帶有孩子氣,可以說近平天真,全身上下卻散發著沉穩的氣息。但她給人的感覺又是她盡情生活過,耳垂上被拉長過的耳洞顯示她戴過很重的耳墜,眼睛周圍的細紋代表她曾縱情享樂。
「想喝點茶還是別的?」王鈺問,「這裡有龍井、正山小種,還有現磨的咖啡。但我不保證咖啡豆的新鮮程度。」
「那就龍井好了。」韓非說。王鈺拿起水壺開始溫杯,動作十分熟練。
「其他人還沒到嗎?」韓非問道,接過茶杯。
「還有兩位朋友,要晚一點到。一個在魔都本地開了一家SP遊戲內容的小公司,之前跟廣東移動有過合作。另一個是自由撰稿人,以前在《南方周末》文化版幹了六年多,現在給《二十一世紀經濟報導》和《新民晚報》寫文化評論專欄,偶爾也幫出版社做一些選
題策劃。都是圈子裡的人,而且他們都很隨和,不會端著架子。
韓非點了點頭,抿了一口茶。
王鈺垂眼看著自己交疊的雙手:「韓社長,我先跟你道個歉。上周五師範大學那個啟動會,陳總的行為很不妥。不管他個人的出發點是什麼,也不管網億內部怎麼看待這件事,我作為網億戰略發展部的人,今天既然有機會坐在這裡跟你面對面,就應該替公司說一聲,讓你在公開場合陷入那種境地,我......很抱歉。」
「沒關係,」韓非說,看著她彎下的纖細頸部、盤起的頭髮和擱在桌上的雙手,「我知道這事跟你沒關係。而且說實話,我那天也沒吃什麼虧。」
「我看新聞了。」王鈺語氣輕快地說,「《南方周末》第四版,照片拍得挺清楚。你那個口述史方案確實漂亮。網億花錢做的啟動會,頭條是你韓非。」
韓非露出一絲微笑作為響應。
「當然了,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說,陳總那天把你叫上台,是他的判斷失誤。
這個失誤的結果我們都看到了。我今天坐在這裡跟你說對不起,也不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只是因為這件事本身做得不漂亮。」
韓非察覺到這句話的作用不僅是道歉,更是一次精妙的戰略切割。王鈺將陳征遠的個人行為與網億的戰略發展部明確區分開來,無非就是想向他傳遞一個信號:網億內部並非鐵板一塊,而她王鈺屬於「懂規矩、可溝通」的那一派。
「所以,」韓非說,「咱們今天這場見面,就別讓那種事攪了局。既然是行業交流,王總費心組了這個局,請了同行,咱們還是聊點兒對彼此都有價值的東西。」
「當然當然,道歉只是順帶的。我今天請你來,主要是想跟你聊聊內容這件事。」
「嗯?」
「我在網億做了三年產品,」王鈺抬起雙眼,「經歷過SP業務最瘋狂的時候。簡訊競猜、彩鈴下載、圖片訂閱,這些東西都做過。那時候所有人的邏輯都一樣:用戶基數大,轉化率低沒關係,數量堆上去就行。但你做青鳥讓我意識到原來用戶是真的願意為好內容付費,不是被誘導,不是誤操作,是心甘情願地掏出十塊錢。」
韓非喝了口茶,王鈺沒碰她那杯。
「我在戰略發展部這段時間,拆解了好多你們的小說。我在筆記本上記了幾十頁的分析。我發現你們的故事其實都有一個共同的公式。」王鈺頓了頓,「壓抑、反抗、隱忍、
復仇......你們只是找到了解鎖這些密碼的鑰匙。」
「你這話要是讓那些罵我們是文學垃圾」的老作家聽見了,他們會覺得你在誇我們」
o
「我不在平他們怎麼想。」王鈺堅定地說,「我在乎的是,這個模式能不能持續。青鳥現在跑得很快,但內容行業的天花板不是流量,是人。你們的核心資產是那些作者。所以如果有一天,有人開雙倍的稿費來挖你們的頭部作者,你怎麼辦?」
韓非挑起一道眉毛。這個問題許城也問過。只不過許城問的時候用的是「我們藤訊」
的口氣,而王鈺用的更像是「行業觀察者」的口氣。
「你不是第一個問我這個問題的人。」韓非說,「我的答案跟上次一樣,錢能挖走人,但挖不走作者在這裡找到的存在感。」
王鈺用熱切的目光看著韓非:「這是我最想聽到的答案。」
這時茶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深灰色夾克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年輕女子。中年男子手裡拿著一本雜誌,韓非一眼就看出那是青鳥雜誌的封面。年輕女子的脖子上掛著一台小型數位相機,鏡頭蓋沒摘。
「王總,沒遲到吧?」中年男子微笑著說,把雜誌放在桌上,向韓非伸出了手,「韓社長,久仰。我叫趙平,做SP小遊戲的,跟廣東移動有過合作。你的青鳥雜誌我看了好幾遍了,寫得真好。」
韓非跟他握了握手,又對年輕女子點了點頭。女子自我介紹說她叫蘇晚。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趙平講了他做SP遊戲時踩過的坑,像什麼手機型號不兼容、
用戶投訴率高、轉化率不到百分之三。蘇晚則從媒體角度分析了內容付費的趨勢,說她在一家報紙做過一期關於青鳥的選題策劃,但因為選題會沒通過,最終沒發出來。
韓非跟他們聊得不算深入,但也算不上敷衍。他注意到王鈺在整個過程中更像是一個主持人,而不是參與者。她很少發表自己的觀點,更多是在引導話題。這種分寸感讓韓非覺得,她今天真正想聽的,並不是他在趙平和蘇晚面前說的那些場面話。
王鈺宣布進入茶歇時間,韓非跟著她穿過包間,來到架有棚子的露台上,在巨大的木椅上坐下來。衡山路上安靜無人,只停了他那輛夏利車。韓非拿出一包香菸。
「可以給我一根煙嗎?」
「你抽菸?」
王鈺笑了幾聲:「我有時會抽菸,我覺得抽菸會讓我......冷靜一點兒吧。」
「嗯,而且有助于思考。」韓非拍了拍煙盒,拍出兩根煙。
「可以幫我點燃嗎?」
韓非蹙起眉頭,遲疑片刻,將兩根煙湊到嘴中點燃,再遞一根給王鈺。
「《揚帆》,」王鈺說,「亨......亨......這部電影的男主角叫什麼名字來著?」
「亨雷德,」韓非說,「保羅·亨雷德。」
「他替她點菸的哪個女主角呢?」
「貝蒂·戴維斯。」
「這部電影超好看。要不要我去拿點兒喝的給你?」
「不用,謝謝。對了,為什麼他們不過來?」
王鈺微微一笑:「可能是不喜歡二手菸吧。」
韓非看著對街的公園:「嗯,很多人都不喜歡。」
「韓非。」
韓非聽見王鈺突然改了稱呼,感到驚訝。他轉過頭來。
「我說句你可能不太愛聽的話。」王鈺噘起嘴,吸了口煙。煙霧迷濛了她的雙眼。「青鳥現在最大的風險,不是藤訊,不是我們,也不是別的什麼網際網路公司,更不是那些搞非法出版物的黑產。」
「那是什麼?」
「是你自己。」
韓非看著香菸的火光。
「你太累了。」王鈺曲起雙腿,將頭擱在膝蓋上,「想想都累。你一個人要扛著內容、渠道、技術、公關,還有資本。青鳥現在也就十幾個人吧?你讓他們每個人都在做自己擅長的事,但你自己呢?你什麼都在做。你把自己活成了一支軍隊。韓非,難道你都不會情緒失控嗎?」
「我也沒受過什麼訓練,只是時間一長,習慣了而已,所以我算得上是情緒失控的黑帶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