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壯聽著巴圖的話，嘆了一口氣，心想這孩子還是沒明白過來事情的嚴重性。
他剛想開口說話，緊接著胸口處就是一陣疼痛，然後整個人又不由自主的咳嗽了起來：「咳咳咳咳……咳咳咳……」
「周大哥，你別說話，我給你再端一些羊奶。」巴圖連忙端起一碗羊奶遞到周大壯嘴邊。
周大壯端起碗，抿了一口羊奶，看著巴圖小小的人，緩緩開口：「巴圖，你可曾聽過蠻子把我們大周人當作兩腳羊的事情？」
巴圖一驚，這話他也曾經在沙漠裡走商的人嘴裡聽過，蠻子每次來搶奪大周的時候，搶不到糧食，就會把大周人當糧食吃。
「我聽過，周大哥，蠻子吃人！」
周大壯點頭，看著巴圖認真的道：「對，他們吃人。他們根本不把我們當人，把我們大周人當成他們的軍糧。所以你們絕對不能再留在西北了。要是你們部落還像以前一樣在沙漠裡遷徙，遲早會碰到蠻子，到時候別說你們跟他換鹽換糧食了，你們直接就會被他們抓去當糧食吃掉的！」
巴圖被嚇得一怔，但是他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情，便滿臉不解地追問：「周大哥，我聽說蠻子住的地方沒法種地，所以產不出糧食來。
但是，現在他們搶了我們大周那麼多城池，如今蠻子有城池，也有土地可以種地了，那怎麼還會沒糧食吃，還要吃人？」
周大壯搖了搖頭：「傻孩子，你以為城池一搶到手，立刻就有糧食嗎？不是那樣的。
雖說，眼下蠻子是把城池搶來了，可蠻子他們不會種地，那地里也就不會馬上就長出糧食來！至少三年都不會有新糧食！
如今蠻子又要養著幾萬大軍，天天都要吃糧，等他們把搶來的舊糧吃完了，新糧食又種不出來，你猜那個時候他們會吃什麼？」
巴圖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愣愣地問：「吃什麼？」
周大壯盯著巴圖：「吃人！如今西北都是蠻子的地盤，你們這一路遷徙遇到蠻子，如果他們沒了糧，一旦讓他們抓住你們部落里的人，你們就成了他們的糧食！而且，就算你們不被他們吃掉，也會被殺掉！」
巴圖聽得渾身一冷，這次他是真聽明白了。
總之，遇上蠻子，不是被殺，就是被抓去當糧食吃掉，就更別說想要跟蠻子去換鹽換糧食打交道了。
可是，他們的部落，根本離不開沙漠之外的人。
因為沙漠裡不出產糧食，也沒有鹽，他們部落必須得跟旁人換糧食，換鹽，才能活下去。
但如今西北又成了蠻子的地盤，他們就沒法換鹽，換糧食了……
巴圖是越想越怕，急得直接當場就哭了出來：「那我們部落該怎麼辦啊，周大哥？不跟人換糧食，換鹽，我們部落的人也會死的。但是現在西北全是蠻子，碰到他們我們也會死……，你說我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啊周大哥？」
「你先別急，巴圖，還不是一點活路都沒有。我剛才不是說了嗎，西北你們是待不下去了，想要活下去，就必須離開西北這片沙漠，只要走出去，就還有活路。」
「離開西北？離開沙漠？」巴圖拼命搖頭：「不行，我娘，我阿爺，還有部落里的親人，全都在沙漠裡埋著！……我們怎麼能說走就走？沙漠是我們的家，離開了，神靈會怪罪的！
還有，我捨不得我娘，離開了沙漠，我就再也見不到我娘了，我其實最捨不得就是我娘啊！我捨不得我娘！」
「周大哥，還有其他的辦法嗎？」
周大壯跟阿爾特人打了這麼多年交道，也知道讓阿爾特人離開沙漠這個事情不容易。
可眼下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巴圖他們想活命就必須得離開沙漠。
「沒了，巴圖帶著你的族人離開沙漠吧！這是你們部落唯一的活路！」
巴圖一聽這話，哇哇哇的就大哭了起來。
「……嗚嗚……我捨不得我娘……周大哥，我娘死的時候跟我說，讓我必須每年都要去看她一次，只有這樣我娘才會知道我還活著，她才能放心……我要是去不了，我娘見不到我，她會以為我死在沙漠裡了……她會著急的……嗚嗚嗚……」
一時間，巴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
一旁的巴圖達達看巴圖哭了，雖然他聽不懂巴圖和周大壯說了啥，但是他大概也知道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隨即，他立馬走到了巴圖跟前，蹲下身子，伸手擦了擦巴圖臉上的眼淚，嘴裡嘰里咕嚕地說了一串。
巴圖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他達達嘰里咕嚕的回了一串。
巴圖達達聽完，臉色一慌，立馬拉起巴圖的手，就帶著巴圖走出了氈房。
京之春看著父子倆的背影消失在氈簾外，原本想趁這個機會再問問周大壯關於西南那邊的戰事，可一轉頭，就看見周大壯靠在毯子上，已經閉上了眼睛，似乎像是睡著了。
算了，既然睡著了那就讓他先歇著吧，等明日周大壯身體好一些了她再問。
隨即，京之春便輕手輕腳地退出氈房，去找了楊家人。
楊大旺正帶著楊小牛，楊二牛，楊三牛，楊家的女人孩子，蘇衡，小滿全部守在營地外圍的沙窩子裡。
幾人全部趴在沙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遠處那片火把的光亮。
看見京之春走過來，楊大旺趕緊壓低聲音問：「之之姑娘，那個男人醒了沒有？問出啥了？」
京之春蹲下身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楊叔，西北……已經全落在蠻子手裡了。」
楊大旺聽完一愣，嚇得手裡的弓箭差點沒拿穩：「啥？之之姑娘你說啥？你說的可是真的？」
京之春便把周大壯說的關於西北的情況全部一五一十的告訴了楊家人。
隨著，京之春的話說完，楊家人全部僵在了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後一個個也都紅了眼眶了。
雖說他們早就做好了南下的準備，要離開這片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可西北終究是他們的根。
這地兒，可以旱，可以荒，可以顆粒無收，哪怕窮得啃沙子，那也是大周的地盤。
可如今，被蠻子一個外人占了去，每個人心裡都堵得慌，比割他們的肉還要疼。
而，這就意味著，西北往後再也不是大周的地盤了。
他們就算將來老了，想落葉歸根回到西北，那也沒可能了，更別說他們埋在西北的祖墳，列祖列宗，從今往後，連個燒香磕頭的機會都沒有了。
過了很久，楊大旺抹了一把眼淚，這才抬起頭，望著頭頂密密麻麻的星星，喃喃自語道：「爹，娘，列祖列宗，不孝子孫楊大旺，對不住你們啊！」
「西北…..西北叫人占了。蠻子打過來了，整個西北都是人家的了……兒子沒辦法，守不住這片地，也沒辦法在你們跟前盡孝了……」
「我們得走了……往南邊去……不走，命就沒了。」
「往後……往後怕是回不來了。」
「你們在底下……要好好的。缺啥少啥，就給兒子托個夢。兒子就給你們燒過去……」
「祖墳……祖墳怕是顧不上修了。你們別怪兒子……兒子實在是沒辦法了……」
說到這裡，楊大旺再也撐不住了，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在沙地上，把額頭重重磕了下去。
「爹！娘！列祖列宗！對不住了！」
「對不住了！」
緊接著楊家老小也跪在了沙地上，開始跟著楊大旺磕頭，絮絮叨叨的也哭了起來。
京之春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輕輕嘆了一口氣。
說起來，她對西北也是有感情的。
雖說不像楊家人對故土那般深厚，但心裡終究是有一點兒的感情的，畢竟，西北是她重生後落腳的地方。
當初她睜開眼看到的第一片天，就是西北的天，腳下踩的第一寸土，就是西北的土。
如今看著這片土地落入蠻子之手，生靈塗炭，她這心裡，屬實也不好受。
要是她有個軍火庫就好了。
管他幾萬蠻子，幾輪大炮下去，全給他炸出西北。
可現實就是，她沒有那個本事兒。
就她系統里的那些銅板，也許自己這一路逃荒都不夠用，更別說其他了……
唉。
旁邊的蘇衡和小滿看著楊家人哭得傷心，心裡也跟著發酸，兩個小小的人立馬跑過去，輕輕拍著楊大旺和楊家大人的後背，一聲不吭地陪著，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安慰。
尤其是蘇衡站在沙地上，看著遠處那一長串蠻子的火把，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念頭。
雖說他一家落得流放的下場，流放路上爹娘沒了，爺爺也死在了苦寒的流放地，按理說，他最恨的應該是把他們一家貶為罪囚的皇帝，可此刻，聽著大周的土地淪陷，蠻子屠害大周百姓，他心裡那點恨意，瞬間就被更洶湧的憤怒蓋了過去。
比起皇帝，他更恨蠻子。
恨蠻子燒殺搶掠，恨他們占了大周的土地，恨他們把活人當糧食，恨他們讓這麼多人無家可歸，連祖墳都守不住。
這一刻，他就想起了他爺爺常常給他講過的家國天下的道理。
「先有國，後有家。國若不保，家亦難存。」
以前年紀小，他只當是書本上的大道理，似懂非懂。
直到今天，他似乎才真正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蘇衡看著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楊家人，就在這一刻，心裡就埋下了一顆想出人頭地的種子。
他好想快點長大，快點強壯起來，快點去參軍，然後上陣殺敵，把蠻子統統趕出西北，趕出大周的疆土，讓他們再也不敢踏進來一步。
這樣姨母，小滿和楊家人，還有更多無辜的百姓，都不用再過流離失所，骨肉分離的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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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巴圖這邊也把周大壯跟他講的話，一五一十地全說給了達達。
巴圖達達聽完，抬頭望了一眼頭頂密密麻麻的星星，眼眶也跟著紅了。
此刻，他知道這片養育了他們世世代代的沙漠，如今是再也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了。
緊接著，他的心底就又冒出來了那晚他想帶著族人離開沙漠的念頭。
看達達不說話，巴圖抹了一把眼淚問：「達達，我們現在怎麼辦？難道只有等死了嗎？」
巴圖達達蹲下身，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巴圖抱進懷裡，這才道：「巴圖，我們還有活路。我想帶著族人離開西北，去蠻子找不到的地方過日子。」
巴圖一聽，趕緊拼命的搖頭：「不行，達達，我們不能離開沙漠！神靈會怪罪我們的！我們不能離開沙漠……達達，求你了，別離開沙漠……」
巴圖達達嘆了一口氣：「我知道神靈會怪罪。可是，留下來，我們部落沒辦法出去換鹽，換糧食，那就只能等死了。巴圖，你想看著其他族人餓死在沙漠裡嗎？」
「不……我不想……可是達達，離開沙漠，我就再也見不到我娘了……我娘也見不到我了，她會著急的……我不想我娘著急……達達，我們不要離開沙漠好不好……我不想離開我娘……」
巴圖達達看著兒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樣，他的腦海里忽然就浮現出一張溫婉，年輕，漂亮的臉蛋。
他的印象里巴圖娘這輩子性子柔和，知書達理，遇事最明事理，從來不會胡攪蠻纏。
如果她還在，知道如今部落走投無路的處境，肯定也會支持他帶著族人離開的。
但那時候他捨不得故土，捨不得祖先的墓地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是族人身上都有病，活不了多久，他就想著能在沙漠裡活一天算一天，也沒必要走出沙漠去折騰別的。
可如今他們族人的病好了，日子也有了奔頭，他就更想帶著族人離開沙漠了。
想到這裡，巴圖達達看了看哭成了淚人的巴圖，兒子心裡最放不下的就是他娘，不捨得離開沙漠情有可原。
可為了全族的活路，這次他必須要帶著大家離開沙漠。
隨即，巴圖達達便對著巴圖安撫道：「巴圖，你捨不得你娘，達達知道，達達也一樣捨不得你娘，可如果我們繼續留在沙漠裡等死，讓你娘在九泉之下看著，她只會更不安心，更著急。
所以，為了能讓族人活下去，也為了讓你娘安心，也能讓你見到你娘，我打算把你娘一起帶走，永遠留在我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