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聽這話,立馬停住了腳步。
這一路上,隊伍從零零散散的幾個人聚集到一百多號人,還能活著走到這裡,後面,基本全靠瘦猴男指揮,一路觀察細微、出謀劃策,一場敗仗都沒打過,要不是他,只怕他們早就餓死了。
眼下,自然是要聽他的。
「老九頭說得對,是我們衝動了。」一個男人放下手裡的斧頭,往後退了兩步。
人群里,大部分人也跟著後退了幾步,紛紛把舉起的刀棍放了下來,眼睛卻還是死死盯著官道上那支越來越近的黑袍隊伍。
少數人則是把目光看向了胖刀疤臉男,等他拿主意。
一旁的胖刀疤臉男,看著隊伍里的大部分人這麼聽瘦猴男的話,眼神一沉。
這個隊伍最早可是他拉起來的。
是他帶著從西北出來的村裡的男人,捨棄妻兒老小,一路走到今天的。
當初他是想著拉起隊伍,要當張闖那樣的起義軍,殺官造反,占山為王。
等隊伍壯大了,他也能像張闖一樣,打下大周的地盤,做一方霸主。
這一路,他不斷地拉人頭,擴充自己的隊伍。
當然,他拉人頭的方式很簡單,就是搶。
遇到其他逃難的百姓,殺光老人、女人、孩子,成為他們鍋里的肉。
青壯年男人,他一般不殺。
這些人被他搶了糧食,殺了親人,走投無路,要麼跟著他干,要麼餓死在路上。
大多數人在飢餓和恐懼面前,都會選擇活著。
於是他們接過刀,跟著他再去搶下一批人,殺下一批人,吃下一批人。
慢慢地,這些人自己也變成了他這樣的人。
當然,這個瘦猴男也是用同樣的方式拉進來的。
他們這樣的人,沒有良心,沒有底線,沒有牽掛,眼睛裡只有糧食和肉。
所以這支隊伍里的人,說白了就是一群被飢餓逼成了畜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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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天生的惡人,但在這條逃荒路上,他們已經把人性丟得差不多了。
這一路上瘦猴男鬼點子多,出的主意每次都能搶到糧食,他也就任由瘦猴男在隊伍里當二把手。
可如今,隊伍里一百多號人,有五六十號人,居然一個個都聽瘦猴男的,此刻,他這個一把手站在旁邊,反倒像個擺設。
刀疤臉男越想越膈應,生怕老大的位子早晚被瘦猴男搶走。
這幫流民本就沒什麼忠心,誰給糧食吃肉就跟著誰,今天能跟他,明天就能倒向瘦猴男。
他只能靠著不停劫掠分肉穩住人心,一旦停下,人心立馬就散。
所以他才急著打劫黑袍隊伍,再拖下去人都要被瘦猴男拉走,不如趁自己還有威信,干一票大的收攏人心,事後再找機會除掉瘦猴男。
胖刀疤臉一巴掌推開擋在前頭的人,扯著嗓子喊道:「大愣、二愣、三愣、四愣、五愣,把藥騾子牽過來,放水,喝了!咱們去搶了那支隊伍!」
大愣、二愣、三愣、四愣、五愣是他從村裡帶出來的,跟其他人不一樣,最忠心於他。
畢竟他當了老大,這五個人的位子也跟著水漲船高。
五人一聽這話,立馬把旁邊的騾子牽過來,掏出傢伙什就開始接尿。
騾子尿騷味沖天,幾個人皺著眉頭捏著鼻子,端著碗遞到刀疤臉男跟前,便開始咕嚕嚕的喝了起來。
這頭騾子是他們之前搶過來的。
沒殺它的原因,是因為這頭騾子是一個老頭養的「藥騾子」,喝了它的尿力氣能變大。
刀疤臉男一心想打天下,正需要能強身健體的神水,自然是捨不得殺了。
一旁的騾子主人,一個乾瘦的老頭,縮在人群後面,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心裡一陣後怕。
哪有什麼藥騾子……
他不過是個走街串巷賣草藥的老頭,認得幾味清熱解毒的藥材,騾子就是普通的騾子,從來沒餵過什麼藥。
當初逃荒時,他被刀疤臉男搶了家當,為了活命,所以,情急之下他才編了這麼個謊。
說自己養的是藥騾子,喝了它的尿能強身健體,力大無窮。
老頭本想著能騙一時是一時,多活一天算一天,沒想到這群殺人不眨眼的傢伙,居然真的信了,而且還信得死死的,一個個喝得不亦樂乎。
從那以後,刀疤臉男,大愣、二愣、三愣、四愣、五愣,隔三差五就來接騾子尿喝光,老頭每次看了都後背發涼,生怕哪天他們喝出毛病來,回頭把他殺了。
不過,好在這群人沒喝出毛病,反倒越喝越來勁,一個個精神抖擻,搶別人的時候,各個眼睛裡全是瘋勁兒,比喝了真正的補藥還猛。
老頭都有點犯嘀咕,難不成這騾尿真有奇效?
不過,他倒也不是傻子。
騾子從沒餵過藥,尿根本就沒什麼神力。
刀疤臉幾人力氣變大,不過是最近搶得多、頓頓有肉,吃得好養得足,自然比餓瘋的難民壯實。
那股悍不畏死的瘋勁,也只是心理暗示給自己壯膽而已。
老頭擦了把冷汗,只盼刀疤臉能一直搶到東西,永遠被這個謊話蒙住,只要秘密不拆穿,自己就能一直活命。
這邊刀疤臉男端起碗,仰頭灌了下去,又抹了一把嘴,咧嘴笑了。
大愣二愣三愣四愣五愣也捏著鼻子灌了下去。
大愣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摔,抄起刀,眼睛通紅地吼道:「大哥!干不干?」
「干。」刀疤臉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陰惻惻的道:「把那支隊伍里的駱駝、馬匹、糧食,全給我搶過來。誰敢擋路,砍了。」
說著,他故意瞥了一眼瘦猴男,又補了一句:「隊伍裡頭誰要是敢攔著,也砍了。」
瘦猴男聽聞,訕訕一笑。
其實,他早就看透刀疤臉對自己心存忌憚,早晚要找藉口除掉他。
既然如此,他也懶得勸阻。
且,他瞧著那支隊伍,那群人的打扮,他們從頭到腳裹著嚴嚴實實的黑袍,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邪氣,看著就不像善茬。
這不由得讓他想起了以前聽說過的事情。
聽說,有些大人物養的死士,就是這種打扮,黑衣蒙面,來無影去無蹤,只聽命於主人。
且,江湖上的刺客也是這般,黑衣蒙面,收錢辦事,下手從不留情。
不管那支隊伍是哪一種,都說明一件事,他們絕不是善茬。
畢竟,能在這條路上活到現在,駱駝、馬匹、都沒有被搶完,那定是有點本事在身上的。
刀疤臉這般莽撞上前,多半要踢到鐵板,甚至丟掉性命。
若是黑袍人順手除掉刀疤臉,反倒幫他省去動手的麻煩,還不用落個背主奪權的罵名。
等刀疤臉一死,隊伍群龍無首,大權自然會落到他手裡。
這次,他也要讓所有人明白,沒他出謀劃策,只靠蠻幹只有送死的份。
隨即,瘦猴男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兩步,退到人群後面,冷眼看著刀疤臉男的背影,嘴角一勾。
刀疤臉男看瘦猴男這麼識趣,沒有攔著,陰惻惻地笑了一聲。
不過,他心裡也有數,那黑袍隊伍看著就不好惹,帶人少了容易吃虧,甚至動搖自己老大地位。
可百餘人的隊伍里,真心跟他的只有五愣子和三十幾個老弟兄,剩下全是隨風倒的牆頭草。
想把這些人拉攏過來,只能拿出實打實的好處,用人人都信服的騾子神水當誘餌,最能收買人心。
想到這裡,刀疤臉男扯著嗓子朝身後喊了一聲:「你們想吃肉的,就跟著老子去搶了這一票!到時候,除了分肉之外,我每人給你們盛一碗騾子神水!」
身後那些原本聽瘦猴男話的漢子一聽這話,猶豫了一下,又跟上來幾個。
畢竟他們也知道那騾子尿有多「神奇」。
自從刀疤臉男喝了騾子尿,確實比以前力氣大了許多。
很快,隊伍里陸陸續續又走出來好多人。
散兵游勇就是這樣,誰給的好處多,心思就往誰那邊偏。
再加上那些駱駝、馬匹、光是看一眼就讓人眼熱。
沒一會兒,刀疤臉男身後就聚了七八十號人,各個提著刀、攥著長劍,扛著斧頭,呼啦啦地便跟著刀疤臉男朝官道上走。
瘦猴男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這一幕,嘴角一勾。
他身後還剩二三十號人,都是同村跟出來的,跟了他一路,最信他。
有人湊上來小聲問:「九哥,咱真不上去?」
瘦猴男微微搖了搖頭:「我們依舊是靜觀其變。等下有好戲看,說不定咱們還能坐收漁翁之利。」
「九哥的意思是?」
瘦猴男眯著眼,盯著官道上那支黑袍隊伍:「那支隊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刀疤臉帶那麼多人過去,雖說身手可能不如人家,但他仗著人多,到時候兩邊硬碰硬,十有八九會兩敗俱傷。」
「等他們打得差不多了,就該咱們出手了。屆時,不光是那群黑袍人的東西能歸我們,就連刀疤臉也能一併除了。正好,為咱們的妻兒老小,村裡的老老少少報仇。」
身後幾個人聽了這話,一時間全都想起了被刀疤臉男親手殺掉的自己的妻兒,家裡的老人,村裡的老老少少。
那一張張臉,在火堆旁、在路邊、在飢餓的夜裡,一個接一個地消失,瞬間,剩下的人,每個人對刀疤臉男的恨意此刻達到了頂峰。
他們恨刀疤臉男,恨自己,恨這條吃人的路。
他們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等刀疤臉男倒下。
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瘦猴男道:「走吧,我們躲起來慢慢看。」
說著,他轉身往身後的林子裡走。
身後的二三十號人便緊緊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