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楊大旺這話,京之春緊繃的神經倒是鬆了一松,看來小冬確實沒有被周大壯看見。
她招呼楊家眾人進了院子,蘇衡把馬車趕進楊家院子後,又順手關上院門,這才壓低了聲音道:「楊叔,大壯如今是世子的義子,你說他有沒有見過世子本人?」
「啥?」
楊大旺一驚,其他楊家人也跟著變了臉色。
楊老太太拍著胸口,一臉後怕:「大壯那孩子可從未跟我們提過他是世子義子的事!
方才巴圖達達帶著他進門時,只說他如今在世子手底下當小兵,把蠻子打退了。
我們尋思,他在世子手底下當小兵,那有可能見過世子,有可能沒見過世子。
但還是為了以防萬一,我們趕緊就把在院子裡玩耍的小冬用布包嚴實,給藏起來了,再沒敢讓他露面。
好在……好在當時我家老頭子出來的及時,擋住了大壯的視線,他沒看見小冬,不然可真要出大事了。」
高秀琴立馬道:「是啊,好在沒讓看見。
不過,你們說,要是等大壯查到小冬後,會不會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對小冬下手?」
這話一出,楊家人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一瞬。
雖說在他們眼裡,大壯是個憨厚老實、有血性的好孩子,可人終究是會變的。
自古以來,為了權勢地位不擇手段的人多的是。
而鎮國公世子膝下並無子嗣,倘若世子日後離世,周大壯作為義子,便能順理成章地承襲爵位。
這樣一來,小冬的存在便成了他最大的隱患。
反正只要小冬活著,他這義子的位置就永遠坐不安穩。
所以,若周大壯知道了小冬的身份,為了保住自己的前程,他未必不會對小冬下手。
楊大旺點頭:「世子之爭向來殘酷,老大家的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楊二嫂不贊同地搖了搖頭:「爹,我覺得你們想岔了。
咱們能想到的事,世子還能想不到?
萬一世子也害怕把小冬的身世告訴大壯後,大壯為了自己的地位,暗地裡對小冬下手呢?
要我說,世子多半沒把這事告訴大壯。」
楊二牛此刻覺得他媳婦說的挺有道理的,便也跟著附和:「我媳婦兒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那咱們也不必擔心小冬被認出來,畢竟他也不知道小冬的身世。」
楊大旺搖頭:「咱這也只是猜測。
萬一世子把小冬的身世告訴了大壯,而大壯此番前來,除了給咱報喜,還暗中奉了命來尋小冬呢?
畢竟是自己的親兒子,哪裡能說不找就不找的……」
楊小牛沉聲道:「爹說的對,也不是沒這個可能。
那如果是這樣的話,大壯要是查到小冬在這裡,就算不會對小冬下手,那也有可能會對我們動手!
畢竟我們都知道小冬的身世!就像當初的小六一樣,為了保密小冬的身世,對咱趕盡殺絕……」
這話一出,楊家所有人同時不約而同的打了個哆嗦。
腦子裡立馬浮現出當初小六那一伙人的霸道和殘忍。
楊大旺哆嗦著轉頭看向京之春:「之之姑娘,你說……如今咱們該怎麼辦?」
京之春還沒來得及開口,人群里忽然傳來一個女童聲。
「殺了周大壯。」
小滿從懷裡掏出那把隨身帶著的小剪刀,握在手裡,抬頭認真地看向眾人,「小冬是我弟弟,他不能被帶走。楊爺爺、阿爾特人,都是我娘和我的親人,誰都不能有事。所以,周大壯只能死。」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平日裡活潑愛笑的小姑娘,這會兒倒是從她身上看到了一絲熟悉的影子。
「阿滿,你這孩子還這么小,不該操心這些。」楊老太太蹲下身,把小滿摟進懷裡,一臉欣慰又心疼地道,「你只管吃好喝好,旁的事有我們大人來操心。」
小滿仰起臉,認真道:「楊奶奶,我也不小了。有些事情我自己能做。」
說著,她把目光轉向京之春,「娘,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京之春看著小滿也是欣慰一笑:「阿滿說的沒錯,殺了周大壯確實是最好的法子。
但是事情還沒到那一步,楊叔、楊嬸,咱們先去阿爾特人那邊,給周大壯接風洗塵。
先等周大壯有行動了再說。
如果人家當真只是單純來給咱報喜,那咱也不必緊張。」
楊大旺沉默了一瞬,沉沉地嘆了口氣:「也只能這樣了……老天保佑,希望大壯那娃沒旁的心思。
他如今是咱大周的英雄,可真是不想與他站在對面,成為仇人!」
與此同時,巴圖正拉著周大壯坐在堂屋裡,一邊給他倒水一邊笑嘻嘻地道:「周大哥,你能活著回來真好,能再見到你,我真是太高興了!」
周大壯接過水碗,看著巴圖依舊熱情的臉,笑道:「巴圖,我也很高興能找到你們。在軍營里的時候,我常常想起你們。
聽老兵說,逃荒不比打仗輕鬆,我很怕回到明州府找不到你們,也怕你們死在逃荒路上……好在,你們都還活著,真好。」
巴圖嘿嘿一笑:「逃荒路上確實是九死一生,但我們有漠姑蛇,活下來的勝算比別人大些。」
周大壯點了點頭:「那倒也是,我倒是把你們部落的漠姑蛇給忘了。」
巴圖心虛的又嘿嘿笑了兩聲,沒有再接話。
其實他心裡清楚,逃荒路上漠姑蛇根本沒派上什麼用場,一路都是阿滿娘用她家祖傳的武器,帶他們躲過一次次危險的。
可這話不能說,阿滿娘叮囑過他,說她家祖傳的武器不能外傳,否則會惹來殺身之禍。
不過,他這心裡不安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方才在馬車裡,他聽到了京之春和蘇衡的對話。
她們說要把小冬藏好,永遠不能讓他離開杏花村,免得被人認出來惹出事端。
蘇衡還說,害怕如今已是鎮國公世子的義子周大壯來找他們,認出小冬。
再加上之前在沙漠裡他就知道鎮國公府一直在追殺阿滿娘,如今他隱約能猜到一些事情。
他覺得鎮國公府追殺阿滿娘,多半是因為小冬。
而小冬的身世,怕是有什麼天大的秘密,是他不知道的。
但無論這個秘密是什麼,阿滿娘既然害怕小冬被周大壯認出來,那他就絕不能讓周大壯看見小冬。
所以方才他才故意嚷著不要帶小冬和三丫過來,免得周大壯認出來。
「巴圖,你在想什麼?」周大壯看他走神,問了一句。
巴圖回過神來,嘻嘻一笑,撓了撓後腦勺:「周大哥,你現在已經把蠻子打退了,那以後是不是就不用再回西北軍營了?」
周大壯搖了搖頭:「得回。我的家沒了,如今軍營就是我的家。」
巴圖又問:「那……周大哥這回在明州府待幾天?」
周大壯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後,把目光落在巴圖那張寫滿小心思的臉上,問道:「巴圖,你可還記得當初我對你的承諾?」
巴圖心裡咯噔一下。
他當然記得那個承諾。
當時他害怕周大壯成為鎮國公府的人後會傷害阿滿娘,便借著救過周大壯性命的恩情,讓周大壯發過誓。
以後若有人讓周大壯去做一件壞事,而那件壞事正好是去害一個他,巴圖認識的好人,那周大壯就絕不能動手。
而當初他說的那個「好人」,就是阿滿娘。
「周大哥,你還記得那個承諾?」巴圖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周大壯看著巴圖,冷冷道:「自然記得,我只是沒想到,巴圖你小小年紀,會想得那般長遠,也將我算計了進去。」
巴圖心裡一緊,知道周大壯已經知道他當初說的那位好人是誰了。
壓下心裡的緊張,他問道:「那……周大哥,你那個承諾,還作數不?」
周大壯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著手裡的水碗,碗裡的水映著他的臉,晃悠悠的。
片刻後才道:「我要是說不作數了,巴圖你會不會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