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頓時雞飛狗跳。
鐵蛋撒腿跑著,楊老太太舉著燒火棍追在後頭,嘴裡罵罵咧咧的。
楊家三兄弟已經熟練地扛起門板,搬來工具開始修門。
阿爾特人則是看著這場熱鬧,笑得前仰後合。
京之春站在灶房門口,看著滿院雞飛狗跳的熱鬧,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高秀琴罵道:「鐵蛋自打學武以來,本事倒是長了不少,就是人莽撞得很,幹啥都風風火火的,他師父還給他起了個外號,叫莽夫,這孩子可真是氣死我了!」
京之春看著鐵蛋被追得滿院跑的身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他還小,等長大就穩重了。」
其實京之春這話,高秀琴心裡也不是沒想過。以前她總尋思,鐵蛋還小,莽撞些不打緊,等再大幾歲自然就穩重了。
可眼下鐵蛋已經十歲,再有五年就到說親的年紀,做事還這般風風火火、橫衝直撞的……可是有的急呢。
到了下午,巴圖家的堂屋裡擺了滿滿三桌菜。
每張桌子上都堆得滿滿當當的肉菜,糖果,香味也是飄滿屋。
京之春把學堂里的所有娃娃都喊了過來。
但沈素娘和蒙化,還有他兒子三人依舊是不肯和他們一起上桌吃飯。
楊老太太便又重新做了一桌,把飯菜擺在京之春家的學堂里,讓他們三人一起吃。
這邊巴圖家堂屋裡,火盆里的炭火燒得正旺,三家人剛在桌邊坐定,正尋思周大壯怎麼還不來。
房門口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隨即,就看到周大壯牽著一個小女孩兒走進來。
小姑娘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藕粉色的裙襖,一張小臉生得白淨秀氣,怯生生地跟在周大壯身後。
周大壯掃了一圈滿桌的人,咧嘴一笑:「我來了,讓各位久等了。」
說著,他低頭拍了拍小姑娘的頭頂,輕聲道,「阿月,叫人。」
小姑娘抬頭看了看滿桌人,往周大壯腿邊靠了靠,小聲道:「各位叔叔嬸嬸,爺爺奶奶好。」
楊老太太連忙起身招手:「哎喲,這就是大壯的……那啥,大壯給之之姑娘送來的丫鬟啊,來來來,坐到楊奶奶旁邊來!」
小姑娘抬頭看了周大壯一眼。
周大壯一聽楊老太太這話,也明白過來,京之春把阿月的事情告訴楊家人了。
他朝著阿月點了點頭:「去吧。」
阿月這才鬆開周大壯的手,小步走到楊老太太跟前:「楊奶奶好。」
「好好好,哈哈哈,我這又多了個孫女!」楊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拉著阿月的小手讓她在身邊坐下,低頭問她,「你叫什麼名字呀?」
小姑娘小聲道:「阿月。」
「阿月,真好聽的名字。」楊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又指著桌上的孩子們給她挨個介紹,「這個是你阿蘇哥哥,這是阿滿妹妹,這是大丫妹妹、二丫妹妹,托雅妹妹、麥朵妹妹,還有巴圖弟弟、巴根弟弟……」
每介紹一個人,阿月就乖乖地跟著喊一聲。
一圈認下來,幾個孩子很快把她圍住,嘰嘰喳喳地問這問那。
阿月一開始還有些怯,可被幾個孩子拉著問了幾句之後,慢慢也放開了,彎著眼睛笑的合不攏嘴。
周大壯坐在另一張桌上,隔著人群聽見阿月的笑聲,又看到她臉上漸漸多起來的笑意,不自覺地也跟著傻笑起來。
看來阿月很喜歡這裡。
那他把阿月送到這來,應該是對的。
三張桌子上說說笑笑,就像一家人似的,誰也沒有提小冬的事,也沒有人問周大壯在戰場上經歷了什麼。
倒不是不想問周大壯的事情。
而是如今周大壯到底是鎮國公府的義子,身份不一般,他們這些小老百姓,知道得越少越好,免得把啥機密聽進耳朵里,惹來不必要的禍事。
於是滿桌的熱鬧里,都默契地繞開那些不該提的話題,只聊些家長里短、年貨飯菜的閒話。
飯吃到一半,阿月已經跟幾個孩子混熟了。
小滿拉著她跑出堂屋,大丫、二丫、托雅、麥朵、巴圖、巴根、鐵蛋也跟著涌了出去,院子裡很快響起嘰嘰喳喳的鬧騰聲。
她們在玩遊戲。
玩的遊戲還是京之春之前教的丟沙包。
阿月頭一回玩丟沙包,不熟練,被沙包砸中了好幾回,每回都是小滿救的她。
阿月連死好幾回之後,慢慢也摸清了門道,跑起來不那麼笨拙了,連躲沙包的動作也漸漸利索起來。
又玩了幾輪,她已經能穩穩接住沙包,從被救的人,變成了救人的那一個。
堂屋裡,周大壯端著碗,隔窗看了好一會兒,最後低下了頭,把碗裡的酒一口悶了。
這大半年來,他還是頭一回看到阿月笑得這麼開心。
這也是他這一年來頭一回最放鬆的日子。
不知不覺周大壯喝多了。
他酒量本就不算大,加上這大半年來頭一回這麼踏實地喝酒,幾碗下肚,眼皮就開始發沉。
巴圖達達見周大壯喝多了,便和楊大旺一起把人攙進了客房,又怕他夜裡凍著,就又從柜子里翻出一床厚被子給他蓋好。
熱熱鬧鬧的一頓飯吃完,京之春帶著阿月和其他孩子回了自家。
她讓阿月先跟著小滿她們進學堂去讀書。
自己和蘇衡則是打算把小冬那間屋子收拾出來,給阿月住。
小冬現在還小,一直跟著她和阿滿住,也不著急一個人單住,所以把他的房間留給阿月住是最好的選擇。
京之春和蘇衡把屋子裡里外外打掃了一遍,又鋪了厚實的被褥,窗台上放了一碟子糖塊,床頭還擱了一盞小油燈。
京之春又去跟沈素娘交代了一聲:「阿月是我新買的丫鬟,往後跟著小滿她們一塊兒讀書識字,也不用幹活。她是我一個老鄉家的娃,還望夫子也多照顧些。」
沈素娘點頭:「我知道了大娘子。」
周大壯陪著阿月把三天年過完,便去忙他的差事了。
順道把楊家其他人和阿爾特人的戶籍也給一併補辦了,現在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
初四那天,朝廷果然派了採藥人到各個村子上。
村長便組織村里人跟著採藥人上山認藥、挖藥。
楊家的女人和阿爾特人的女人都去了,男人們則留下開荒種地。
他們年前剛買了地,開春正好翻土下種。
京之春也買了三畝地,租給了楊家人種,原計劃是地里的收成,楊家分六成,她三成。
可楊家人說什麼也不肯,非要免費幫她種,說這是報答她帶著他們平安逃到南方的恩情。
京之春推辭不過,也就沒再堅持。
這個年,是杏花村的人過得最開心,最富裕的一個年。
從初四到十五,家家戶戶上山採藥,最少的人家也賺了一兩銀子。
十六這天,周大壯回來了。
他是來告別的,差事辦完,就該回西北了。
告別的飯桌上,京之春隨口問道:「世子爺在大周各處收這麼多藥材,怕是得不少銀子,他哪來那麼多錢?」
周大壯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盜的。」
京之春一愣:「盜的?哪裡盜的?」
「中原。」
「中原盜的?啥意思?」
周大壯咧嘴一笑:「阿滿娘,你猜中原啥地方銀子最多?」
京之春想了想,搖頭:「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中原人。」
周大壯壓低了聲音:「中原以前可是前朝的京師,皇親國戚最多,銀子自然也是最多的地方。」
京之春猛地想起,當初逃荒路過中原時,遇見的那座前朝馬王爺的墓洞,心裡咯噔一下。
「你們……盜的是墓?」
周大壯笑著點了點頭:「是……」
京之春嘴角是抽了又抽。
完了!
那馬王爺的那個墓洞還保的住嗎?
那可是她留給自己的後路啊!
但願不要被發現,等她變成窮光蛋的那天,還得去挖來著!
看京之春臉色不好,周大壯問道:「阿滿娘,你怎麼了?」
京之春勉強擠出一抹笑:「你們世子爺,倒真是個人才。」
周大壯嘿嘿一笑,岔開話題道:「明日一早我就得走,阿月就拜託你了。」
京之春點了點頭:「好,你也一路小心。」
時間過得飛快,眨眼五年過去。
鐵蛋已經十五歲,到了能參加武舉的年紀,楊家上下忙得不可開交。
京之春帶著家裡的孩子也來湊熱鬧。
她一手牽著小滿,一手拉著阿月,後面還跟著一個拿著弓箭的小冬。
小冬已經五歲,個頭躥的挺高,頭上還扎著一個小揪揪。
他一溜煙竄到前頭,又停下來沖京之春笑嘻嘻地喊:「娘,阿姐,阿月姐,快點!不然鐵蛋哥哥就走了!」
「來啦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