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鳴咧嘴笑,李娟是個會過日子的,尤其是攢錢這塊,不該花的錢一分不動。
晚上,紅旗總隊的營地上空飄著肉香。
二大隊和三大隊那邊飄來的是燉肉的濃香,總隊那邊聞著像是加了八角等大料。
一大隊這邊是炒下水,辣椒和蔥姜下鍋時滋啦一聲,香味衝起來,辣蓬蓬的,跟那兩家的味道不一樣,但同樣饞人。
吃完飯,許一鳴抹了抹嘴,往林玉蓉她們宿舍走去。
天長了,也暖和。知青都閒不住,三三兩兩的串門溜達。
眼前一團黑霧讓他厭惡地揮手,小咬飛開,等他手過去撲在他身上。
脖子、臉上感覺一陣輕微刺痛,隨後又癢起來。
許一鳴無奈地拿衣服捂住臉快跑。
林玉蓉宿舍的門開著,罩著紗窗。過了五月蚊子、小咬、瞎蠓就撲天蓋地而來。
宿舍里說著南方話,許一鳴一句都聽不懂。
探頭往裡看,好幾個上海知青在一塊兒說話。
掀開門帘進去,裡面的人抬頭看他。
「喲,一鳴來了,稀客呀!」
薛慧笑著招呼,胳膊肘還碰了碰林玉蓉。
林玉蓉正坐在鋪上讀書,見他進來嘴唇抿起一個弧度。往旁邊挪了挪,說:「坐這兒。」
蘇玉昆坐在對面,穿著一件嶄新的軍裝,領口解了一顆扣子,露出一件雪白襯衫。
他的眼神從林玉蓉臉上表情又落在許一鳴身上,笑著遞上根煙:「許哥來了,抽菸?」
「不了,有女生在呢!」許一鳴擺手拒絕。
蘇玉昆看眼手上的煙尷尬笑笑,掐滅菸捲說:「哎呀,還是許大哥細心。」
林玉蓉也看向許一鳴,眼神告訴他沒關係。
許一鳴笑著搖頭。
林玉蓉的嘴唇上翹,形成一條好看的弧度。
「許大哥,你去過上海嗎?」蘇玉昆笑呵呵的打斷了兩人間的眉目傳情。
前世許一鳴去旅遊過,人潮洶湧的外灘、南京路、東方明珠。今生他可沒去過。
「除了哈市和這裡我哪也沒去過。」
蘇玉昆嘴角咧了下,熱情地說:「許大哥有機會一定去一趟上海,那裡的繁華是沒去過的人想像不到的,還有蘇杭都不遠,我可以帶你去逛逛。」
「謝謝!」
許一鳴笑著擺手,「可惜我沒錢,窮啊!」
馮玉玉輕笑,「我還是第一次見把窮說得這麼理直氣壯的。」
她直觀地認為金錢是最好的補品,是治療貧窮這種病的良藥。
因為窮,才會被人看不起,才會遭遇親人的背叛。
只要成功,人們自然就會高看你一眼,說過的話都能變成真理,尊嚴自然就能得到。
有了尊嚴,就不可能被拋棄,生活便不再苦惱。
這是十里洋場最樸素的法則。
許一鳴看眼這個脖子挺直,像個天鵝的女人,替她感覺累得慌。
這又不是舞台,演給誰看?
「窮、富都是自己的事,為什麼不理直氣壯呢?」
「這樣說出來,會被別人笑話的。」馮玉玉好心提醒。
「我覺得窮還藏著掖著,更可悲。」許一鳴笑應。
馮玉玉嘴角微撇,在她看來許一鳴就是死鴨子嘴硬。
她永遠也體會不到,一個男人手握底牌的自信與從容。
蘇玉昆瞥見林玉蓉眼中的欣賞時,心頭泛酸,一個小赤佬說了句豪言有什麼大不了的。
「許大哥以後有機會去上海,我請你嘗嘗本幫菜,鮮的不得了!」
「好啊!」
許一鳴看得出蘇玉昆是在炫耀。
「我父親在上海的時候,跟陳老總身邊的工作人員吃過飯,我那時還小,只覺得菜好吃!」
蘇玉昆邊說邊觀察著許一鳴的表情,令他失望的是——沒看出許一鳴臉上有任何的波瀾。
再看林玉蓉,同樣也是神情平靜,他更為失望。
「哎呦,你見過陳老總呀?」薛慧笑著接話。
她家裡在南市開過一個小鋪子,賣南北貨的,從小就是迎來送往看人眼色,知道該什麼時候捧場。
蘇玉昆被她這話勾得更高興了,說:「只是遠遠的看了一眼。禮堂人太多。後來我父親調去京城,又見過一次。」
「你還去過京城,真幸福。」
馮玉玉插話道:「BJ我也去過,故宮、頤和園都逛過。
那裡的風沙太大,吹得人皮膚干。」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嘆了口氣,「上海就好多了,濕潤。」
蘇玉昆看了她一眼,點點頭,又把目光轉回林玉蓉這邊。「玉蓉,你家以前住上海哪個區?」
林玉蓉說:「靜安寺那邊。」
「靜安寺好地方,」蘇玉昆的聲音熱情了些,「我家以前在淮海路,離得不遠。」
林玉蓉點了點頭沒接話,把書又翻了一頁。
薛慧在旁邊笑著說:「你們兩個浦東的倒是攀上老鄉了。」
林玉蓉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
薛慧看了她一眼,心裡明白她不願意跟蘇玉昆多搭腔,便自己接過去說:「蘇玉昆,你剛才說京城冷,那你怎麼不留在上海?」
蘇玉昆嘆了口氣:「父親調過去,全家都得跟著走。組織上的安排,個人得服從大局。」
他說這話的時候,給人感覺很無奈,可語氣里卻滿是驕傲。
薛慧接著問:「那你來迴轉學,學習跟得上嗎?」
說到教育,蘇玉昆滿臉自得。「像我爸爸這樣有修養的高階幹部,怎麼會不抓我的學習呢!
不說他怎樣為人處世,就講他怎麼教育我們。
記得,還是前些年,我姐姐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她哭著鼻子,要爸爸給她想辦法,弄一個大學生的名額。
爸爸聽說了,既沒答應姐姐,也沒批評姐姐。
你們猜猜,他如何處理這件事?「
怎麼處理的?「薛慧急迫地問。
林玉蓉和馮玉玉都好奇地抬起頭。
「真叫人想不到,」蘇玉昆臉上極富表情地揚起眉毛,揮舞著雙手說,「爸爸抽了個星期天,把全家人叫在一塊,開了個討論會。
討論的題目是:青春獻給祖國。
討論會一開完,姐姐的思想通了,主動作了檢查,不久就到崇明農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