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空氣一下子緊了,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迫感。
他們身處這個時代,就是在一個又一個的運動中度過的,雖然經歷得多,但也深知其中的風險。
許一鳴靠在牆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琢磨著怎麼糊弄過去。
火狐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了一圈這些人,又低下頭去舔爪子。
散會以後,人群往外走,完全沒了往日的談笑風生,只剩下沉悶的腳步聲。
熟人之間都是眼神交流。看見有人走近,連眼神都避開。
蘇玉昆快步回了宿舍,奮筆疾書,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了王天來家裡。
王天來正在家裡吃早飯,蘇玉昆敲了門進來,簡單寒暄就從兜里掏出自己連夜寫的一沓紙,雙手遞過去。
「王隊長,這是我認為許一鳴平時的言行有問題的地方,都記下來了。」
王天來接過去仔細看。
一頁一頁翻過去,嘴角慢慢翹起來。「這首歌是什麼時候的事?」
蘇玉昆說:「去年過年的時候,他還因為這件事受了處分。」
王天來默念了幾遍歌詞把紙放在桌上,看著蘇玉昆,笑了。
「小蘇同志,你很有覺悟。」
蘇玉昆的臉微微發紅,眼睛閃著興奮的光,這是他的戰鬥。
「王隊長,我是響應號召,跟不良言行作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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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來大笑著指了指他,心想這小子是個搞政工的料子。
「好,好。你先回去,這件事不要跟別人說。」
蘇玉昆走了以後,王天來把那沓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他把紙折好,鎖進抽屜里,開心喝了口大米粥,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劉芳在旁邊問:「那個許一鳴,這回跑不了了吧?」
王天來把茶杯放下,看了她一眼。「急什麼?這才剛開始。
主動遞材料的人不會少,不光許一鳴,誰的把柄都跑不了。
到時候,我看誰還敢跟我唱反調。」
運動像一場瘟疫,無聲無息地在荒原上蔓延開來。
食堂里吃飯的時候,大家都是悶頭吃,就連碗筷碰撞的聲音都比平時輕。
宿舍里熄燈比以前早,但睡著的人少,翻來覆去的聲音此起彼伏。
王天來不急,每天坐在辦公室里喝茶,看材料,偶爾到營地里轉一圈,笑眯眯的,跟誰都打招呼。
材料一天比一天多,他抽屜里的那摞紙越來越厚,鎖也換了一把大的。
誰人背後不參人,誰人背後不被參。
有人揭發柯玉舟搞小圈子,說他在二大隊拉幫結派。有人揭發吳翠蓮貪污伙食費,說她剋扣知青的口糧。
有人揭發馮大志跟女知青搞不正當關係,在林子裡跟人家單獨待了一下午。
安亞楠也被參了。說她搞特殊化,偏袒許一鳴不下地幹活。
許一鳴的材料最多。
蘇玉昆寫的那幾頁只是開頭,後面又有人添了新的——
說他在林子裡打獵時私藏獵物,把好的肉留給一大隊,在河邊唱黃色歌曲,在倉庫里養狐狸搞封建迷信。
一條一條的,有鼻子有眼。
許一鳴想不到會有那麼多人在寫他的材料。
知道了也不在乎。
沒經歷過那些風浪的他,已經做了許多的心理準備和自己琢磨出來的應對辦法。
他覺得已然萬無一失。
但他還是遠遠低估了人性的陰狠詭譎,還有這個時代的殘酷。
天還沒亮,許一鳴就醒了。
倉庫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火狐貼著他腿邊,暖烘烘的一團。
他摸黑穿好衣服,把槍背上,推開門。外頭的霧大得跟下毛毛雨似的,空氣里全是水,吸一口滿嘴都是潮腥味。
火狐從他腳邊竄出去,消失在霧裡,只聽見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他往南坡走。
霧裡的林子像另一個世界,樹幹黑黢黢地立著,樹冠看不見,只有腳下厚厚一層落葉,踩上去沒有聲音。
他走得不快,槍端在手裡,火狐時不時從霧裡鑽出來,看他一眼,又鑽回去。
到了南坡那片草甸子,霧薄了些,能看出幾十步遠。
他沒急著進,先在林子邊緣蹲了一會兒,看風的方向。
風從對面吹過來,濕漉漉的,帶著草葉子腐爛的氣味。他把槍架在膝蓋上,等著。
等了約莫一袋煙的工夫,霧裡出現兩個模糊的影子。一大一小,大的在前,小的在後,低著頭啃草。
他看不清公母,也懶得看清,只盯著大的那個。
影子越來越近,輪廓越來越清晰。
他屏住呼吸,把槍口對準大的那個,扣了扳機。
槍聲在霧裡悶悶地炸開,像有人往水裡扔了塊大石頭。
大的那個往前一栽,小的那個撒腿就跑,幾下就消失在霧裡。
他走過去,狍子還在抽搐,脖子上的槍眼往外冒血。
他把狍子扛到肩上,往回走了一段,放在獨輪車邊上,又折回去。
那隻小的沒跑遠,站在一棵老柞樹底下,往這邊看。
他端起槍,扣動扳機。小的也倒在那。
今天順當,剛進林子就完成任務。
他並不急於完成王天來定下的指標,讓人感覺太容易完成,這個傢伙肯定會給他加碼。
走到林子邊上,肚子餓了,在林子裡轉了一圈,打了四隻野雞。
點了一堆火,把雞串在樹枝上,抹上油、鹽架在火上烤。
文火慢烤,雞皮滋滋直響,油滴進火里,一股小火苗竄起來,帶出一股香味。
木柴火把雞皮烤成焦黃色,散發著誘人的焦香。
撕了一條腿塞進嘴裡。
肉香、木柴香混雜在一起,是大自然對他最好的饋贈。
火狐跳起來,用前爪彈了許一鳴的腿一下,提醒他不要吃獨食!
許一鳴笑著給它一個整隻,冒著熱氣的烤雞急得火狐直轉圈。
四隻燒雞很快進了他們肚子。
許一鳴把火滅了,推著獨輪車往回走。
霧已經散了,太陽照在身上熱烘烘的。
到了總隊倉庫,老劉出來看了看,在本子上記了兩隻,「小伙子行啊,打五隻了!」
許一鳴指指自己的褲子說:「半夜就去了,蹲了好幾個小時才打到兩隻,還得推十幾里林蔭路,真心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