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祖國。」
「你寫的歌?」
「我可沒那兩下子,是在場部收發室看見的,不知道誰放在那的。」
於長有沉吟一會,「哪天看到的?」
許一鳴眉頭皺了皺,審問嗎?「不記得那天是幾號。」
沒說一會兒,保衛處馮愛國走進來:「於隊長,我們和總場的幹事都集合了。」
「好。」於長有又看了眼許一鳴。
馮愛國出去,開始吹哨子。許一鳴好奇地看眼外邊,「於隊,有行動?」
於長有沒吱聲,僵硬的臉上擠出一絲笑。
門突然開了。
進來七八個保衛科的人,端著衝鋒鎗。面孔嚴肅,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許一鳴身上,槍口也隨之對準了他。
許一鳴眼神一冷,屋裡的空氣驟然緊張起來。
接著,王天來和劉處長進來了。
劉處長臉色黑黃,用手指指許一鳴,問於長有:「就是他嗎?」
於長有趕忙站起來:「對,就是他。」
劉處長看著許一鳴:「你叫什麼名字?」
「許一鳴。」
「銬起來!」
他眉頭一皺,聲音暴躁。
許一鳴心頭一凜,太陽穴上的血在跳,拳頭握緊,周身肌肉繃得像石塊。
腦子裡閃過反抗的念頭,手腕下意識去摸槍——
很快又控制住了。
寡不敵眾。
四個持衝鋒鎗的保衛科幹事從後側按住他的肩膀,下了步槍,另外兩人背過他的手臂,戴上手銬。
許一鳴冷聲問:「劉處長,為什麼銬我?」
劉處長面容平靜:「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戴上手銬,許一鳴精神反而一振,緊張又激昂。
平時見了劉處長那點客氣、靦腆全沒了,凶厲地盯著他的眼睛。
劉處長和他對視一會兒,覺得有失身份,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保衛科長馮愛國和幾個保衛科幹事。
許一鳴看著他又問:「為什麼抓我?」
馮愛國面無表情的說:「你讀過憲法嗎?」
「讀過。」
「打人犯法你懂不懂?」
許一鳴點點頭,心裡有了數。
馮愛國熟練地把他的衣服從外到里仔細搜了一遍,口袋裡的子彈和刀全部拿走,放進他的大黑皮包。
許一鳴看著這一幕,嚴肅又滑稽,想笑。
為了他一個獵手,十幾個人全副武裝,用得著這麼興師動眾?
「是蘇玉昆的事?」
「你是怎麼毆打同志,還把他帶到森林裡開槍威脅他的?」
馮愛國拿出筆記本拍在桌上。
「我沒打他,只是叫他去林子裡轉轉。沒想到遇見了狼,我開槍打死了一隻狼,他嚇壞了,尿了褲子。」
馮愛國冷笑:「你為什麼帶他去林子裡?」
「是他曾經跟我提起過的,一支隊很多人能作證。」
「狡辯!」馮愛國一拍桌子,「你是因為一個叫林玉蓉的女知青,才這麼做的!」
許一鳴否認:「不是。」
「許一鳴,你給我老實點。揭露你的材料一尺多高,如果你不坦白從寬,等待你的將是極為嚴重的後果。」
「沒有的事也不能胡編亂造啊。」
「哼,廣大群眾一發動起來,你什麼都瞞不住。」
馮愛國看著一臉無所謂的許一鳴,十分惱火。
這個傢伙不愧是能殺野豬和狼的能人,和其他知青進來後的狀態完全不一樣。
許一鳴聳聳肩。
馮愛國冷笑著問:「你為了和女知青爭風吃醋,威脅自己同志,有沒有?」
「沒有。」
這時,王天來走了進來,瞪著眼睛一拍桌子:「許一鳴,你對狼群姑息遷就,對自己同志心狠手辣,有沒有?」
「我打死了四五十隻狼,根本就沒有姑息狼群這個說法。」
許一鳴迎著他的眼神,毫無畏懼,「我對誰心狠手辣了?有證據嗎?」
王天來把一沓紙摔在桌上:「你睜大眼睛看清楚了,這是蘇玉昆寫的你威脅迫害他的材料,還有證人王元義的佐證。」
「他嚇尿褲子覺得丟人,才誣陷我。」
許一鳴嘴上雖硬,心裡卻漸漸覺得不妙。
王天來這是鐵了心要搞自己。
「你的嘴是真硬啊!」
王天來的手指頭幾乎要伸到許一鳴的鼻尖。
「你不僅脅迫同志,唱忘本歌曲毒害同志,還對壞事做盡的狼群放縱,為全體同志的安全埋下隱患……」
他舌綻蓮花,簡直把許一鳴說得罪大惡極。
劉處長一幫人又進來了。
許一鳴再一次質問:「劉處長,為什麼抓我?」
他避開許一鳴的眼睛:「你幹的事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不清楚。」
「帶走!帶走!」老傢伙皺著眉頭,不耐煩地擺手。
馮愛國恭敬地問:「不去會場了?」
「不去了!」劉處長說,「先關起來再說。」
全副武裝的保衛科幹事在門口排成兩排,將他夾道帶走。
個個筆直站立,面孔嚴肅,槍刺在陽光下閃著藍幽幽的光。
許一鳴明白,這是在有意顯示權威。越是小地方,越愛搞這樣的排場。
可惜沒有人拍電影照相,也沒有人圍觀。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昂頭敞懷,從從容容走進總隊準備的臨時牢房。
這是總隊最北邊的一間土坯房,孤零零地戳在荒原邊上。
屋裡暗得很,只有一個窗戶,上頭釘著四塊厚木板,把光線擋得嚴嚴實實,只有幾道窄縫漏進來一絲亮。
好在窗頂還有兩個小窗戶,沒釘木板,這才沒讓屋裡黑透。
牆上的灰土積了厚厚一層,屋頂吊著蜘蛛網,東一片西一片,風從門縫鑽進來,蛛網就晃晃悠悠地飄。
眼睛習慣了昏暗之後,許一鳴才看清屋裡還關著兩個人。
他們縮在各自的角落裡,滿臉愁苦。
見他進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像兩塊石頭。
屋裡沒有炕。
地上鋪著一層葦子,葦子上頭蓋一塊大氈子,就是他們的床。
屋中間擱著一個便桶,臊臭味一陣一陣地泛上來,熏得人反胃。
許一鳴看了看窗戶上那些木板。
心裡暗暗估算了一下,這東西擋不住他。
但門是鎖著的,外頭還有揹著步槍的哨兵日夜站崗,不許人靠近。
與外界的聯絡,徹底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