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火狐,不知道它現在在哪兒,是不是還蹲在倉庫門口等著他。
外頭那盞馬燈還亮著,黃慘慘的光從門縫裡擠進來,細細的一道,落在地上,像一根繃直的線。
他把目光從那道光上收回來,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是亂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像在林子裡趴著等獵物時那樣,把呼吸放慢,把心跳放穩。
可今晚不管用。心還是跳得快,腦子裡還是亂的。他睜開眼,又閉上,又睜開。
黑暗裡,劉建設又哼了一聲,長長的,像哭。
第二天一早,於長有就帶著四個保衛幹事開進了一大隊營地。
他們氣勢洶洶從拖拉機上跳下來,手裡拎著繩子和麻袋。
於長有扯了扯嘴角,「安隊長,許一鳴的宿舍在哪?」
安亞楠的心裡咯噔一下。事情正向自己預估的方向走去。
她指了指那間宿舍。
兩個保衛幹事大步過去。
於長有盯著她的臉追問:「聽說他長年住在倉庫里?」
安亞楠又指了指倉庫。
兩名幹事大踏步向倉庫走去。
安亞楠掃眼他們的背影,瞬間換上一副笑容,「於總隊,許一鳴的事犯得有多大啊?」
於長有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眼安亞楠,不緊不慢地向倉庫走去,「據目前掌握的證據來看,事不小。」
安亞楠賠著笑,跟著他的腳步小心問:「許一鳴除了打獵和蘇玉昆發生爭執,沒做過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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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武裝威脅同志和爭執可是兩個概念,還有編寫宣揚個人的歌曲,對老人家不忠誠,這是很嚴重的思想問題……」
於長有很隨意地就給許一鳴冠上很多虛無縹緲的罪名。
安亞楠心頭一沉,王天來的報復還是來了,而且如她所想,根本沒給許一鳴留機會。
「於總隊,許一鳴哪會寫歌,他連譜都不認識。」
於長有斜眼看著安亞楠,「安隊長對許一鳴很了解?」
安亞楠笑說:「他在我們隊裡三年了,不止我熟,大家都熟。」
「知人知面不知心,安隊長的眼睛可要擦亮點,別被人蒙蔽了!」
於長有看似不經意地說。
安亞楠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營地里的人正在吃早飯,看見這陣勢,都呆愣地看著。
祖剛手裡拿著窩頭從伙房裡跑出來,看見於長有帶人直奔許一鳴的倉庫,手裡的窩頭掉在地上,滾了兩圈,沾滿了土。
他跑過去,被一個保衛幹事推開了。「靠邊站,執行公務。」
李娟從伙房跑出來,看見那些人進了倉庫,臉一下子白了。
她衝過去,被兩個幹事攔住。
她掙了幾下,沒掙開。急得直喊:「你們幹什麼?那是許一鳴的東西!」
沒人理她。
倉庫的門大敞著,於長有站在門口指揮,兩個幹事進去翻東西。
衣服、鞋子、魚鉤、魚線、幾本書、一個鐵盒子——全被翻出來,攤在地上,一件一件地翻看。
那個鐵盒子被撬開了,裡頭是幾封家信和一張照片,幹事拿起來看了看,遞給於長有。
於長有翻了翻,把信揣進自己兜里,照片扔在地上。
李娟看見那張照片被踩了一腳,眼淚一下就流出來,那是他們倆剛來北大荒時,戴著大紅花照的。
火狐不知什麼時候鑽進了倉庫,蹲在許一鳴那捲鋪蓋旁邊,渾身的毛都炸著,嘴裡發出嗚嗚的低吼。
一個幹事伸手去拽鋪蓋,火狐竄上去咬住了他的褲腿,那幹事甩了兩下沒甩掉。
另一個幹事一腳踢過來,火狐鬆開嘴,跳開了,又蹲回鋪蓋旁邊。
於長有皺了皺眉,指著火狐說:「把這畜生弄出去。」
兩個幹事拿著棍子去趕,火狐躲了兩下,還是不走,蹲在那兒,眼睛盯著於長有,喉嚨里的嗚嗚聲更大了。
一個幹事用棍子捅它,它跳起來躲開了,又落回原處,還是蹲在鋪蓋旁邊。
李娟在外面喊:「小紅!過來!」
火狐聽見她的聲音,耳朵轉了一下,守著鋪蓋沒動。
於長有不耐煩了,轉身從幹事身上拿過步槍。他端起來,拉動槍栓,對著火狐。
李娟尖叫了一聲:「不要!」
火狐眼睛眯著盯住於長有,似是記住了他。
於長有扣動扳機。槍聲在倉庫里轟鳴,震得牆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
火狐在那之前已經跳開了,子彈打在它剛才蹲著的地方,地上濺起一團土。
它落在兩步遠的地方,抖了抖身上的灰,眼神怪異的看著於長有。
「小紅,快出來!」
李娟哽咽大喊,火狐可是救過許一鳴的命,被打死了他會瘋的。
於長有的臉一下子紅了。
他又瞄準,再扣扳機。
火狐又躲開了,這次跳得更遠,蹲在門口,眯著眼睛冷冷的看著他。
兩槍都沒打中,於長有的手在抖,槍口晃得厲害。
旁邊幾個幹事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
狐狸尤其在民間有著極特殊的地位,與很多傳說都有很大關係。
祖剛在外面看著,嘴角動了一下,火狐還是那隻神奇的小狐狸。
李娟抹了把眼淚,摟住火狐在它耳邊小聲說,「快跑,去找許一鳴。」
火狐擰過頭,疑惑地看著李娟。
李娟被它看得心裡直發毛,許一鳴說火狐能聽懂人話是真的。可現在看它不僅能聽得懂話,連神情也像人。
「快跑,去找他!」
火狐又看了眼許一鳴的行李和於長有等人,飛快躥出去,眨眼間就消失在人們的視線里。
於長有鐵青著臉,沖幹事們喊了一句:「愣著幹什麼?繼續搜!」
幹事們的手輕了,只是隨手翻了翻就把行李恢復原狀。
於長有訕訕地揮揮手,大聲道:「所有人集合,開會!」
李娟站在倉庫門口,她的拳頭握得緊緊的,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血印子也不知道。
林玉蓉站在人群後面,眼淚不停地流。
祖剛把那個掉在地上的窩頭撿起來,攥在手裡,攥成了碎渣,從指縫裡漏下去,掉在地上,螞蟻圍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