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揉揉臉,低聲罵了幾句,拉開門回去了。
李娟拉著她的手一直走,直到遠離蘇玉昆的宿舍,才轉回頭看著她說:「玉蓉,你聽著,你要是為了救許一鳴答應他這種事……
許一鳴知道了,一是殺了他,然後償命,二是自己窩囊死!」
林玉蓉咬著嘴唇,眼淚順著臉往下淌,「我……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啊!」
李娟堅決地說:「那也不能用這個辦法。」
林玉蓉想了會長嘆一聲,「李娟,我剛才也有些蒙,現在想來你是對的。他那麼剛強的性格……唉,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聽天由命吧,判就判吧,大不了多給他送點吃的,出來了,還是一條好漢。」
「他有著知青的身份,應該不會處罰那麼重吧?」
「平時不會,但這種非常時刻——可能會從嚴處理!」
李娟的感覺很不好!
林玉蓉也在時代的浪潮中浮沉,冷靜下來,很快就能想到這其中的兇險。
「是啊,聽天由命吧,無論結局怎樣,我都等他!」
李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和自己想一塊去了。
兩人回到營地,李娟去跟安亞楠匯報結果。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安亞楠聽了李娟的轉述,沉默了很久。「也就是說,蘇玉昆這邊徹底沒緩了?」
「當他有那個想法的時候就沒緩了,如果林玉蓉那麼做了,一旦許一鳴知道真相,這件事將徹底失控,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你覺得王天來、劉處長、蘇玉昆,他們的結局會怎樣?」
安亞楠只覺得脊背發涼,一個能搏殺黑熊、豹子、狼群的獵人想要報復他們……
這些人恐怕一個都活不了!
那自己呢?
「李娟,這件事就到此為止,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李娟點了點頭,想說什麼,看見安亞楠的臉色又咽回去,轉身往外走。
安亞楠又叫住李娟,囑咐一句:「李娟,這件事不要跟別人說了,包括一鳴那裡。」
李娟點頭,「我知道了。」
她剛才就想說這個事,相比林玉蓉,她更希望許一鳴和安亞楠走到一起。
林玉蓉是南方姑娘,還有一點——她太漂亮,招風!
安亞楠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宿舍里,腦海里揣測著許一鳴的事。
如果自己是王天來,想要整一個人,要麼不弄,要弄就一定弄到底,不留後患。
特別是許一鳴這種人,一身的本事,在林子裡殺野豬殺狼,眼睛都不眨一下。
這種人,要麼不整,整就要整死,否則,他能放過你?
越想越煩!
她嘆了口氣,又安慰自己,王天來應該不會這麼想。
窗外月光,白白的落在地上,像一攤水。
總隊那間臨時牢房的燈還亮著,從遠處看,像一隻黃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片荒原。
黑暗包圍著許一鳴。
劉建設在睡夢中,不時呻吟幾聲。
他白天一聲不吭,到晚上,一會兒嘆氣,一會兒神經質地叫喚。
王德勝受他影響,也一下一下地捶打著牆壁。
像是在給自己打拍子,又像是在發泄什麼。
牆壁是土的,捶上去悶響,牆皮上的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葦子上,沙沙的。
許一鳴翻了個身,面朝上,看著黑黢黢的屋頂。
手銬硌在腰上,涼冰冰的,動一下它就響一聲,嘩啦嘩啦的,像是在提醒他——你跟別人不一樣,你是銬著的。
他躺了一會兒,實在睡不著,坐起來了。手銬的鏈條在鐵環上滑了一下,嘩啦一聲,在靜夜裡格外刺耳。
「兩位,別折騰了,睡吧。」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小屋子裡,他們都能聽清楚。
劉建設的哼哼聲停了一瞬,又繼續了,跟沒聽見一樣。
王德勝的拳頭倒是停了,但只停了幾秒鐘,又捶上了,咚咚咚,比剛才還使勁。
許一鳴又說了一遍:「睡吧,明天還不知道什麼事呢。」
這回劉建設開口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從胳膊底下傳出來,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倒是睡得著。你又不是冤枉的。」
王德勝在黑暗中接了一句,聲音冷冰冰的:「你是真犯事進來的,我們是被冤枉的。」
許一鳴想反駁,一想只有自己戴著銬子,又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他看著黑暗中那兩個人影,一個縮成一團,一個盤腿坐著,輪廓模模糊糊的,像兩團化不開的墨。
他們覺得自己冤枉,覺得戴著手銬的許一鳴才是真正的罪犯,是罪有應得。
他們跟他關在一起,是一種委屈,是一種不公。
許一鳴沒再說話,躺回去了。
葦子在身下沙沙響,手銬嘩啦一聲,他翻了個身,把臉對著牆。牆上的土腥味又鑽進鼻子裡,潮乎乎的,讓人噁心。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想事情。
王天來手裡那沓材料,不知道寫了些什麼。
蘇玉昆的舉報信,王元義的佐證,還有那些不知道誰寫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在這個莽荒的年月,哪需要什麼證據?一張紙,幾行字,就能定一個人的罪。
他想起安亞楠說過的話——運動一來,誰有把柄誰就跑不了。現在他不是有把柄,他是被人硬塞了個把柄。
外頭的情況他不知道。
安亞楠怎麼樣了?
林玉蓉怎麼樣了?
李娟、祖剛、陳衛東他們,是不是也在著急?
沒人告訴他,他也問不著。
哨兵在外頭站著,揹著槍,不說話。
心裡頭亂糟糟的,一會兒想到王天來的臉,一會兒想到蘇玉昆的笑,一會兒又想到林玉蓉站在倉庫門口遞綠豆湯的樣子。
這些念頭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越攪越亂,理不出個頭緒。
他翻了個身,手銬又嘩啦響了一聲。
劉建設還在哼哼,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但沒停。王德勝不捶牆了,開始在葦子上翻來翻去,葦子被壓得沙沙響,像有人在裡頭攪和。
許一鳴盯著屋頂。屋頂的蜘蛛網在黑暗裡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在那兒,一團一團的,掛在樑上,風吹進來就晃晃悠悠地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