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馮敏來到李娟的宿舍,哭了。李娟安慰道:「你知道的就說,不知道就不說,反正得實事求是。」
「許大哥除了蘇玉昆的事,哪有什麼錯?」
馮敏越想越傷心,在她眼裡——許一鳴樂觀、幽默、歌唱得好還有本事,哪做過什麼壞事?
李娟被馮敏這麼一哭,也是眼圈泛紅。「有罪沒罪還不是人家一句話。」
馮敏四處看了看,碰了下她。
李娟心領神會,壓低聲音說。
「你也小心點那個李亞珍,再想想平時說過什麼?」
馮敏搖頭,「我已經想過了,沒說什麼。」
「那就好!」
李娟嘆了口氣,人性的惡此時全部釋放出來。
「我給你的那封信呢?」
「被我放起來了。」
「你給別人看過?」
「沒有啊。」
「那你回去找找還有沒有?」
馮敏快步出去,過了會又回來,「奇怪,就那封信找不到了!」
李娟咬了咬牙,肯定是李亞珍乾的。
「於長有拿著那封信指控鳴子。」
馮敏的臉色一白,轉瞬間又柳眉倒豎,「有人偷了那封信!」
「誰?」
「李亞珍!」
李娟猜也是她,「為預防萬一,我得把自己的日記全部燒掉。」
馮敏咬了咬牙,「我的也燒!」
她們插上門,放下窗簾。
於麗站在門旁放哨,馮敏幫助一頁一頁撕日記,李娟往火盆子裡扔。
火苗跳躍著,黑蝶似的紙灰隨著熱空氣緩緩飄揚。
馮敏的眼淚一串往下掉,這厚厚的兩大本日記,記載著一個知識青年在北大荒的戰鬥生活。
在荒原上,她寫下了第一次看見荒原狼的情景。
在廣袤的黑土地上,她描述了一壟地的極限。
無論在荒原大地上,還是在兇險沼澤中,無論幹活兒多累,事情多忙,她總要擠出一點兒時間寫幾句,其中有不少是縮在被窩裡,打著手電筒寫成的。
火苗活潑地跳躍著,兩個姑娘表情沉重,黯然無語。
為了避免冒煙,被人發現,她們十幾頁十幾頁地燒,整整用了一晚上。
那知青生活的各種記載,近乎殘酷的自我批評全變成了灰燼。
她們必須學著接受自己的束手無策和無能為力,也必須明白世界就是有不如自己心中所想的一面,且這一面一直存在。
臨到後來,她們也不害怕了,邊燒邊輕輕唱。
抬頭望見北斗星……
漸漸傷感起來,三個人淚流滿面。
土牢。
哨兵規定:一天解一次大便,早中晚三次小便,吃飯喝水都要適應這個上廁所頻率,否則不給開門。
他們省事了,許一鳴三人的生理活動卻被定時定量。
三人里,惟有許一鳴戴著手銬,日日夜夜戴著,上廁所也不給摘。
小便自己還可以,大便最後一道工序可沒辦法了,實在夠不著。
得靠王德發幫忙代勞。
王德發是這樣給抓進來的:他因長期受組長的欺負,幾次告到大隊裡。
組長懷恨在心,糾集幾個同夥把他打了一頓。
他忍無可忍,跑到大隊要求調班。
又撞牆,又打滾,又砸暖瓶,哭鬧不休。柯玉舟勸他回去,他說寧肯進監獄也不回組裡。
他實在受不了。
他要柯玉舟把他送監獄去。
柯玉舟不理他,他就說:「大隊長,你把我抓起來吧!」
柯玉舟無語地問:「你說什麼了?」
柯玉舟震驚,他怕聽錯了,又特地問:「你說什麼?」
王德發含著眼淚大聲重複了一遍。
柯玉舟臉色一變,這小子膽大包天,他當即令人把他捆起來,押送總隊。
關到總隊後,他開始後悔了,動不動就哭,裹著棉被發呆……
胡建設腆縮著脖子,老農民一樣把雙手對插在棉襖袖裡。
據他說,無意中從收音機中聽到一段歌曲。那優美的女高音讓他著了迷。
他只憑訊號傳遞過來的聲音就瘋狂愛上那女高音,每天都在搜那個神秘訊號,工資都用來買電池。
直到被人舉報偷聽電台。
吃早飯了。
哨兵老楊端著一盆大碴子進來。
上面灑了點鹹菜湯。
許一鳴看著出去又鎖上門的哨兵翻個白眼,沒有碗。
他看了會,只好把頭伸進盆沿,嘴貼著盆,用戴銬子的雙手捏住筷子,一下一下往嘴裡撥拉著吃。
雙手被銬在一起,幹什麼都得兩胳膊一起動作,不習慣,很有點笨。
哨兵老楊從小窗戶注視著他吃飯的樣子,眼神里湧出無限同情。
他這些天吃的肉都是許一鳴打的,心裡十分的不落忍。
他想了想,去找馮愛國說情,「馮科長,許一鳴的銬子是不是可以解開了?」
馮愛國抬頭瞥了他一眼,「老楊,你能打著野豬嗎?」
老楊搖頭,「打不著。」
「狼呢?」
「打不著。」
「黑熊呢?」
「更打不著了。」
「他能。」
老楊愣了愣,「那不是有槍嗎!」
馮愛國翻了個白眼,「你也有槍。」
老楊撓撓頭,轉身出去。
「蠢貨!」
馮愛國看著他的背影罵了句。
白天,趴到窗戶上來觀看犯人的越來越多,哨兵根本攔不住。
許一鳴不願猴子一樣被人觀賞,頭上蒙著衣服躺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