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從衣襟縫隙中觀察到,這些人中沒有一個是一大隊的知青。
一大隊的人哪去了?
這時,他才理解了動物園的獅子老虎為什麼總愛躺著睡覺,不理睬遊客的挑逗。
陷在囹圄中,只能用這個姿勢保衛尊嚴,不使自己身體變成娛樂品。
深陷抑鬱情緒的患者,會對一切都喪失熱情。
常人看來再簡單的事,對他們來說會變得無比困難,比如進食和睡眠,因為他們找不到這些事情的意義,生活本身已失去了意義。
窗戶上的木板縫隙中間,時不時有往裡窺視的眼睛,晃動著人頭。
「哪個是許一鳴呀?」
「可能躺著的那個。」
「聽說逮他時,狂著呢。」
「這傢伙有點尿兒,敢去林子裡打野豬。」
「有槍我也敢。」
「那總隊招募獵手你為啥不去?」
「那裡還有大老虎呢,我這小胳膊小腿還不夠它塞牙縫的。」
許一鳴聽著他們的話懷念起自己的那把槍,也不知道它落入誰的手中?
有沒有定期保養?
午飯後,許一鳴被叫到馮愛國辦公室。
「怎麼樣,考慮好了沒有?」
許一鳴點點頭。
「說說吧。」
許一鳴想了想,說:「來北大荒後,由於不注意思想作風,犯了許多錯誤……」
「啪!」
馮愛國拍了一下桌子,圓眼兇狠的瞪著他:「是非常嚴重的錯誤,不要避重就輕!」
許一鳴眼中閃過一道寒光,「有多嚴重?」
馮愛國敏銳地捕捉到了那縷寒光。
「你小子還這麼猖狂!告訴你,這次可不是小打小鬧,你不老實就甭想出去。
組織的政策是重證據,你不承認也沒關係,如果調查出來,你就沒了寬大的機會。」
「馮科長!」
許一鳴儘量壓下心頭那團火,懇切地說:「分清好壞是當前的首要問題,我雖有錯誤,可並不是壞人呀。」
馮愛國大聲罵道:「你許一鳴根本就不是個好東西!」
許一鳴依舊客氣地說:「馮科長,您不要偏聽偏信啊!」
「你認不認錯?」
「我又沒做壞事,你讓我交待什麼呢?」
他騰地站起,皺著黃瓜鼻子惡狠狠地問:「球毛的,我問你,為什麼替馮敏家裡人抱怨?」
許一鳴驚了一下,他給馮敏回信,只有李娟和馮敏知道,這事是誰泄露的?
「說啊,你到底是在為誰鳴不平?」
「我的話不是那個意思,是你理解錯了,不信的話你可以把信拿來對質。」
「哼,你小子還在狡辯,等你看到信時就沒有機會了。」
「我寫得什麼我知道,沒做過的事我不認!」
「你就是個別有用心的臭流氓!」
「是你想的齷齪。」
「住口!總部指示:嚴禁新來的知青談戀愛,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如果你是這個態度,永遠不會得到寬大處理。」
「我說了,是無意的,場裡很多人都遇到過這種情況。」
「你和他們的性質不一樣。」
許一鳴額頭繃了蹦,心尖撲撲亂跳。
過去看的布告上,聽這些東西確實是常見的一條錯誤。
馮愛國嚴肅說:「你除了有流氓傾向,還有很多嚴重的問題。
許一鳴原來以為就是打架之類的事,滿不在乎,可流氓扣在身上,名聲可就臭大街了。
想想就覺得胸口裡塞了一堆死老鼠,又膩味,又惶恐。
「你回去考慮考慮吧!」
馮愛國觀察著許一鳴的表情,感覺他快要崩了。
遞過紙筆嚴厲地說:「聽著,老老實實地交待你的問題,不許寫別的。」
許一鳴看了他一眼,決定試一次,沒準自己誤會他們了。
被帶回土牢,他坐下就很認真的寫道:「我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不完整的人,也是一個沒有了尊嚴的人。
這給我帶來了強烈的恐慌和乾渴,促使著我從生活里獲取一些什麼,用那些什麼來彌補我的缺失,換回我的尊嚴。
可事實是無論我怎麼努力,在他人看來,也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
我期待成為一個新的人,來取代舊的自己,但到頭來,我的缺憾根本就沒能彌補,因為我壓根就是朝著錯誤的道路前進的……」
寫到手腕疼都沒停下。
有一點很清楚,他之前的生活方式里,一定有什麼是不正確的。
劉建設、王德勝看著癲狂的許一鳴撇撇嘴,見他這麼亢奮覺得他的事肯定有了著落。
再想想自己的事又開始犯愁。
不提問,盼著提問,提問了,又惶惶然六神無主。
天天蓬頭垢面,真跟小人書上的囚徒一樣,情緒非常非常低落。
像匹迷路的馬一般,總會有這一天的,熬不熬得過去都是它的命。
第二天。
陽光透過窗戶上的木板縫,射進屋內細細一縷光線。
這給小牢房帶來了光明和一絲暖意。
許一鳴躺在鋪上琢磨,自己一直謹言慎行,可前身在學校、來這裡之後可沒少抱怨,這些東西很可能被翻出來。
所以,當馮愛國說起那封信和日記,許一鳴就明白,這些人是真心想處理他。
人只能為自己說出來的話道歉,不能為自己的想法賠罪。
這時,哨兵喊劉建設出去,不一會兒功夫,劉建設喜氣洋洋回來。
「喂,許一鳴,我要放出去了。」
許一鳴看他一眼,這孩子皮膚很黑。他抓起筆,急得寫了四五份檢查,還讓他幫忙修改。
他整天站在視窗觀察著外面的景物,一站就是半天。
渴望近在咫尺卻得不到的天地。
掉坑裡和被鞭子驅趕著遠離危險哪個更疼?大多數人都會記得後者。因為坑裡有什麼是未知的,而鞭子著實落在了身上。
他曾神情黯然地說:「許一鳴,只要放我出去,哪怕是地洞,我也鑽。」
許一鳴想到一首詩,其中有句:「我渴望出去,但我深知人的身軀,怎能從地洞裡爬出。」
可在這種時候,劉建設做不到,他想想自己,在地洞和出去之間,應該也不難做出選擇。
然而他不知道這種自問是徒勞的,只有人們自己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痛苦,無論怎麼樣設身處地地去想像別人的處境,最終都無法得到一個相同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