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找衛生員!有人受傷!」
馮大志和幾個揹著槍的知青從林子裡跑出來,許一鳴的那架獨輪車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知青。
鮮紅的血在路上淌出一條觸目驚心的紅線。
衛生員李敏芝揹著藥箱跑過來的時候,那輛獨輪車已經停在營地中間了。
她蹲下來,伸手去摸傷員的脖子,手指按在皮膚上停了幾秒鐘,搖了搖頭。「人沒了。」
周圍一下子靜了。
風從林子的方向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帶著落葉腐爛的氣息。
馮大志站在獨輪車旁邊,手上還沾著血,低著頭不說話。
幾個跟著進林子的知青臉色煞白,有人蹲在地上乾嘔,有人靠在牆上,腿在發抖。
祖剛從人群中擠進來,看了一眼車上那具已經不再動彈的身體,又看了一眼馮大志。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誰也沒說話。陳衛東站在後面,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女知青們遠遠看著,雖然不熟但也感同身受,一條年輕的生命就這樣逝去了。
李娟看見車上的血,看見那個已經不行了的人,嘆了口氣。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要是一鳴在……」
話說了一半,不敢再說。
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又有人接了一句:「要是一鳴在,絕不會出這種事。」
這回聲音更小。但聽見的人越來越多,竊竊私語聲嗡嗡地響起來,像一群蒼蠅圍著什麼腐爛的東西打轉。
「他一個人天天進林子,從來沒出過事。」
「人家知道哪兒能走哪兒不能走,知道什麼時候該撤什麼時候該打。」
安亞楠站在人群外頭,聽見這些話,臉上沒什麼表情,看眼總隊方向,嘴角微翹。
王天來騎著大青馬趕來。
他從馬上跳下來,臉色鐵青,大步走到人群中間,看了一眼車上那具蓋著白布的屍體,又掃了一眼周圍那些知青。
「怎麼回事?」
馮大志站出來了:「總隊長,我們進林子,碰上一頭很大的野豬。
第一槍沒打中要害,野豬瘋了般衝過來,小劉躲不及,被獠牙豁開了大腿。」
王天來盯著他:「誰帶的隊?」
馮大志說:「我。」
王天來看了他幾秒鐘,又把目光移開,在人群中掃了一圈。
有人低著頭,有人把臉別到一邊去,有人跟他對視了一眼又趕緊移開。
王天來的臉繃得緊緊的,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
他心裡清楚,這支狩獵隊是他自己張羅的,出了事責任必定落在他頭上。
許一鳴被他關起來了,總隊不能沒有肉吃,他原想著人多力量大,許一鳴一個人都能天天往家弄獵物,這麼多人還能比他差?
沒想到出了人命。
這是打他的臉。
當著幾百號知青的面,他組織的狩獵隊死了人,他這個總隊長的臉往哪兒擱?
他把馮大志拉到一邊,聲音壓得很低:「明天繼續進。」
馮大志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總隊長,剛死了人,大傢伙兒心裡頭都發怵,明天就進,怕是不合適。」
王天來瞪了他一眼:「許一鳴一個人都能天天進,你們這麼多人怕什麼?
小劉的事是意外,打獵哪有不死人的?你們多長個心眼,別毛毛躁躁的就行了。」
馮大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著王天來那堅決的神情又咽回去。
他轉過身,看著那輛獨輪車,看著車上的白布被風吹起來一角,露出下面那隻慘白的手。
王天來又點了兩個人的名字,都是身強力壯。
他把這兩個人叫到跟前,囑咐了一番,大意是不要怕,要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要為總隊幾百號人的肉食負責。
兩個人站在那裡,臉色都不太好看,但沒人敢說不去。
人群慢慢散了。
有人抬走了那具屍體,停放在總隊倉庫旁邊的一間空房子裡,等著總場來車拉走。
地上的血還沒幹,黑紅黑紅的,在夕陽里發著暗光。
幾隻蒼蠅落上去,搓著前腿。
王天來騎上大青馬,勒了勒韁繩,往總隊方向走了。
馬走得不快,馬蹄聲嘚嘚嘚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木頭。
他坐在馬上,腰板挺得直直的,但臉上那道繃緊的線條一直沒鬆開。
心裡一直響著一個聲音——絕不能妥協。
許一鳴已經被他抓起來了,這時候要是因為死了人就放鬆打獵,別人會怎麼看他?
會說離開許一鳴就不行了,會說他把能人抓起來自己又幹不成事。
這個臉,他丟不起。
至於以後進林子還會不會出事,他勸慰自己應該不會,天底下怎麼會有那麼巧的事?
第二天一早,馮大志又帶著那支狩獵隊進了林子。
幾個人扛著槍,推著獨輪車,低著頭往林子那邊走,心裡都沉甸甸的。
王天來騎著大青馬站在路口,大聲喊道:「同志們,你們手中有槍,心中有信念,一定能克服萬難,取得勝利!」
知青們興致不高,勉強擠出笑容揮了揮手臂。
進了林子,馮大志走在最前頭。
他今天想著換個方向,避開昨天那片地方。
走了約莫一個多小時,什麼都沒碰著。
林中蚊子多,一團一團的在頭頂上轉。幾個人臉上、脖子上全是紅包,癢得直撓,但沒人吭聲。
草叢中忽然嘩啦一聲響,一隻狍子猛地竄了出去。
幾人慌忙舉槍射擊,但想射中奔跑的獵物何其難。
他們的倉促射擊都沒打中。
馮大志不甘心地揮手,幾個人跟著他的身影追去。
不知不覺追到南坡,如果是許一鳴肯定會放棄獵物,絕不踏足這裡,黑熊可是林子裡的頂級掠食者。
即使有槍也很麻煩。
為了得到獵物的幾人已經紅了眼,早就失去了一個獵人應有的冷靜。
追到南坡,那隻狍子已經跑沒了影,好在他們又發現了一隻,它站在一處緩坡上,低著頭啃草。
是只公的,從長全的角可以判斷是成年狍子。
皮毛油亮,離著七八十步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