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大志趴下來,其他人也跟著趴下來。他瞄了一會,扣了扳機。
狍子往前沖了兩步,腿一軟,歪在地上。
幾個人跳起來,興奮地喊著,「打著了!打著了!」,撒腿就往那邊跑。
還沒跑到跟前,草叢中忽然傳來一聲怒吼。
悶雷似的聲音從地底下滾過來。
馮大志臉色一白,興奮的腳步頓住了。他抬起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
一頭黑熊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它像個遠古巨人,渾身黑毛在陽光下泛著暗光,胸口有一塊月牙形的白斑。
它剛才大概在睡覺,被槍聲和歡呼聲驚醒了,站起來的時候還眯著眼,但很快就看清了這邊幾個人。
它張開嘴,又吼了一聲,這回聲音更大,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別開槍!」
馮大志喊了一聲,但晚了。
旁邊一個知青慌了,端起槍就扣了扳機。子彈擦著黑熊的肩膀過去,劃破一塊皮。
黑熊沒被嚇到,反而更瘋了。它四掌著地,身體藏在一人多高的雜草中朝這邊衝過來。
草葉子被它撞得亂飛,卻看不見熊的身影。
槍聲更急,幾人驚慌地向草中射擊,但子彈打到哪,他們都不知道。
如果是許一鳴遇到這種天崩結果,早就撒丫子往林子裡跑了,還開個屁的槍。
馮大志嘶聲大喊:「散開!散開!」
幾個人往兩邊跑。
黑熊沒追別人,直奔開槍的知青。
那個知青跑了幾步,被草絆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爬起來,黑熊就到了。
一掌拍在他後背上,那人往前撲出去一米多遠,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黑熊低頭拱了他一下,那人翻了個身,嘴上全是血,眼睛閉著。
馮大志端槍瞄準,打了一槍,打在黑熊肩膀上。黑熊轉過身,朝他衝過來。
他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回頭一看,黑熊沒追多遠,停下來了,站在那個倒地的知青旁邊,喘著粗氣,眼睛盯著他們。
馮大志又開了一槍,這回沒打中。黑熊吼了一聲,轉身鑽進林子裡,不見了。
幾個人從藏身的地方跑出來,跑到那個倒地的知青跟前。
人已經不行了,後背上被拍得塌下去一塊,嘴角淌著血,瞳孔散了。
馮大志蹲下來,摸了摸他的脖子,手重重地捶下額頭。一個失去冷靜和耐心的獵手,終究會付出血的代價。
這片原始、莽荒的森林就是個冷漠的裁判,無論是獵人還是獵物犯了錯,都會被它公正地判罰,從不徇私,也不會偏袒。
「大張走了。」他紅著眼圈哽咽。
幾個人站在那兒,誰也不說話。空氣中飄著血腥味,還有黑熊身上那股腥騷氣。
遠處林子裡傳來烏鴉的叫聲,一聲一聲的,像在喊著同伴,準備開餐。
他們把大張抬上獨輪車,狍子也帶回來,一邊一個。
一隻狍子一條人命。
車輪在落葉上滾,吱扭吱扭的,聽得人心裡直酸。
血跡從車上滴下來,一滴一滴的,落在落葉上,落在草上,落在黑土上,一直滴到林子邊上。
營地里的人看見獨輪車推出來,看見車上躺著一個人,蓋著件衣服,被血浸透了。
王天來趕到的時候,屍體已經停在總隊倉庫旁邊了,跟昨天那個並排擺著。
兩塊白布,兩個人,兩天。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兩具屍體,眼角不規律地跳動。
劉處長站在他旁邊,臉色也很難看,「林子裡這麼兇險嗎?」
王天來同樣這麼想,那個許一鳴為啥能天天打到獵物?
馮大志把經過說了一遍,聲音乾巴巴的,像在念一份報告。
王天來吐出口煙,憂鬱的看著遠處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你他媽的是跟我過不去啊!
森林沉默的矗立在那,像個老實巴交的漢子,不聲不響。
太陽已經偏西了,林子的影子投過來,長長的,黑黑的,像一隻伸過來的手。
王天來慌了,他不知道該怎麼收場。他組織的狩獵隊,兩天,兩條人命。
許一鳴被他關在總隊那間土坯房裡,手銬還沒摘。
幾百號知青看著呢,自己的臉被這片林子抽得啪啪響。
總場那邊也瞞不住。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片林子,看了很久。風從那邊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把目光收回來,轉過身,視線又落在馮大志身上。
出了錯,總歸要有人承擔。
「馮大志,身為狩獵隊隊長,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是我沒……」馮大志猛地反應過來,看向王天來,「總隊,你這話是怎麼說的?」
王天來乾脆不裝了,沉著臉斥道:「你和許一鳴是好朋友,是不是想用這個法子逼著我放出他?」
「我怎麼可能拿同志們的命做交易?」馮大志怒吼,猛回頭指著隊員,「他們都是參與者,我有沒有徇私他們最清楚!」
王天來冰冷的目光掃過狩獵隊,他們都默契地選擇了沉默。沒人在乎真相,大家都在心裡打著自己的算盤。
「馮大志,你還想狡辯,兩條人命就這樣倒在你的私心上!」
王天來手臂一揮,大喊:「馮科長,把人給我押起來,先關在禁閉室!」
「王天來,你他媽的顛倒黑白,明明是你不顧傷亡非要我們再進林子,出事了,反倒怪我頭上!」
馮愛國和幾個幹事衝上來扭住馮大志,帶走。
王天來看著剩下的隊員們沉聲道:「同志們,我和你們都被這個用心險惡的傢伙給騙了!
那個犯罪分子許一鳴天天能輕鬆打到獵物,而你們卻差點送命,這說明什麼?
有內鬼!
就是他馮大志想為許一鳴站腳助威,卻狠毒地拿你們當犧牲品!」
「打倒陰謀家馮大志!」通訊員李波舉起手臂大喊。
知青們下意識地舉起手臂跟著喊,雖然不齊整,可喊幾遍就齊了,眼神不再迷茫,所有的疑問完全被憤怒取代,就是他幹的!
正出來大號的許一鳴聽見口號聲心頭一驚,大志怎麼成陰謀家了?
剛蹲在茅坑上,火狐就溜了進來,興奮貼在他身上。
「噓!」許一鳴輕輕撫摸著火狐的頭頂,終於見到一個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