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咯咯笑,她也就是嘴上說說,心裡對他的依賴深著呢!
劉圓圓切完菜,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端起來去洗菜,正好碰上於麗端著一盆水從門口過。
劉圓圓拉住她:「你猜新來的支隊長是誰?」
「我上哪猜去?」
於麗小聲說:「我看就一鳴合適,咱自己人,知根知底。」
劉圓圓咯咯笑:「你這嘴是開過光咋地?」
於麗眼睛瞪得老大:「怎麼個情況?」
劉圓圓沖倉庫方向抬抬下巴,「定了,支隊長是許大哥,兩人正辦交接呢。」
於麗哈哈大笑,「安大隊長可是辦了件好事!」
她端起水盆快步往宿舍走。
宿舍里薛慧正坐在鋪上補衣服,於麗一進門就說:「你們猜,誰當咱們支隊長了?」
薛慧手裡的針沒停,低著頭說:「少賣關子,趕緊說!」
「是許一鳴,正和馮大志交接呢!」
「這真是個天大的好訊息,一鳴當支隊長,咱的日子更好啦!」
薛慧碰了下豎著耳朵聽的林玉蓉,笑說:「玉蓉,你說是不是?」
林玉蓉抿嘴一樂。
知道訊息的知青越來越多,都在倉庫門口聚集。
馮大志看著圍過來的人,笑著把帆布包甩到肩上。
「同志們,我得去二大隊報到了,那邊還等著呢。」
他走了兩步,把許一鳴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倉庫里那幾罈子酒是我自己掏錢買的,不是公家的,你幫我看著點。」
許一鳴嘿嘿一笑:「那你沒事可勤往這邊跑點。」」
「能少跑嗎,下酒菜你預備!」馮大志拍了拍他肩膀,大步走了。
「少不了你那口。」
許一鳴笑著揮揮手。酒並不能驅散陰霾,苦悶時喝多少都於事無補。
它應該是留在快樂時再喝的。
天擦黑的時候,總隊院子裡架起了十口大鍋。
鍋底下的柴火燒得旺,鍋里熊肉、野豬肉、狍子肉的湯汁咕嘟咕嘟翻滾,油花在面上漂。肉香溢位,令人垂涎。
與晚風混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杜萬林站在院子中間,兩手叉腰,等聲音落下去一些,大聲道:「同志們稍等,我說三件事。
頭一件,許一鳴從今天起,擔任一大隊一支隊支隊長。」
人群里響起一片叫好聲。
一支隊的男知青們拿著筷子敲碗,噹噹當的,像敲鼓。
許一鳴蹲在鍋邊,舉了舉手裡的碗,算是應了。
「第二件,今年全總隊的冬儲煤,許一鳴同志出力解決。」
叫好聲比剛才還大。
坐在前排的一個男知青站起來,端著碗喊了一嗓子:「鳴子,煤的事你張羅,拉煤的活兒我們包了!」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碗碰碗,叮叮噹噹響。誰都知道煤在冬天裡的重要性。
杜萬林等他們喊完,豎起三根手指:「第三件,秋收工作要抓緊。地里一顆糧食都不許剩下。
收完了分段燒荒,地要翻,垡子要碎。明年開春的耕地面積,必須擴大。各支隊自己掂量著辦。」
說完,他從鍋里撈出一塊肉聞了聞,「肉好了,大夥開吃!」
知青們又是一陣叫好,比起王天來的長篇大論,這種簡明扼要的講話,更受他們歡迎。
院子裡擺著幾十張桌子,都是各支隊從食堂搬來的,長的方的都有,拼在一起。
凳子不夠,木墩子、倒扣的鐵桶、石塊,都是凳子。
桌上鋪著報紙,報紙上擱著碗筷和酒碗。馬燈掛在樹杈上,黃慘慘的,但加上鍋底的火光,也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孫處長挨著許一鳴坐,夾起一塊熊肉,送進嘴裡,點了點頭。
「這玩意跟牛肉差不多,比牛肉更筋道點。」
許一鳴笑說:「我們還切成片烤過,比羊肉還嫩!」
「你小子倒會吃。」
孫處長又拿起一塊餅子,掰成兩半夾塊熊肉,吃得汁水淋漓。
許一鳴看眼廣袤、幽暗的樹林說:「這是一座大寶藏,勇敢的人可以享受裡邊的一切。」
「嗯!」
孫處長連連點頭,「年輕人,就要有這股銳氣!」
許一鳴說:「進到林子裡,不得不勇敢,否則會被它吞得渣都不剩。」
孫處長點了點頭,「這片荒原是塊難啃的骨頭。」
火狐蹲在桌子底下,仰著頭看著許一鳴。
「給你晾著呢。」
許一鳴輕輕拍了拍額頭。
火狐舌頭舔舔嘴唇,又老實趴下。
「你在哪撿到這個小傢伙?」
孫處長早就注意到了這隻緊緊跟著許一鳴的小狐狸。
「我們不打不相識……」許一鳴省去和解那段,把經過講了一遍。
孫處長低頭看了眼火狐,想起了一段往事。
「當年我們剛來北大荒時,我的一個戰友打死了一隻母狼。結果那隻公狼晚上就找到宿舍。
還摹仿人的敲門聲,他沒注意,開啟門就被一口咬斷了喉嚨……」
「我雖然殺了不少狼,但卻十分喜歡這東西。」許一鳴說:「我還在地里救過一隻狼呢。」
「王天來那個蠢貨不懂,我在寶興農場時,每到翻地的時候,狼群就在拖拉機後面抓老鼠,我們從來不打。」
「不然田裡的老鼠太多了,必成禍害。」
孫處長眼神里閃過一絲哀痛,「我當年一個戰友就是得出血熱犧牲的。」
許一鳴說:「所以我一直在強調老鼠的害處,可王天來那貨更害怕狼。」
「我在看你的卷宗時就發現了這點,嫉賢妒能是一個做領導的大忌。」
都是處長,許一鳴沒法接話。
李娟夾了一塊肉骨頭,餵給火狐。
相比肉,它更偏愛骨頭,啃得嘎嘣嘎嘣響。
孫處長和許一鳴相差二十多歲,他們之間沒什麼代溝,反倒越聊越投機。
吃飽了飯,兩人在營地漫步。
月亮升起來,溫柔的照著這群歡鬧的年輕人,王天來的高壓過後,他們又釋放了壓抑許久的活力。
遼闊荒原上,只有這一點亮光,黑暗將這裡重重包圍。
荒原的遼闊蓋滿視野,讓人心裡空虛,面對它,最狂妄自大的人也會感到自己的渺小,微若塵埃。
最讓人怵的是空曠的漠漠大野寂然無聲,靜得地上掉根草都能聽見。
白皚皚,光禿禿,平坦坦,蒼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