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營地,大家消化著那股熱情,一棵大樹在乒桌球乓聲中變成了標準的柴火。
「快把衣服換了!」
李娟揚著許一鳴的棉襖招呼。
「來咧!」
許一鳴放下斧頭走過去,「你的棉襖太小,都不敢使勁。」
李娟關上倉庫的門,等許一鳴脫下棉襖,擰出熱水盆里的毛巾在他身上擦著。
「我想請假回家。」
「怎麼不等年前回去?」
「我爸病了,心裡頭惦記。」
「什麼病?」
「肺結核。」
「把我在林子裡采的靈芝、黃精帶回去。」
「我自己一人不敢。」
「熊蛋包!」
李娟哼了聲,在他腰上擰了一把。
「就跟我能耐!」
許一鳴疼得直咧嘴。
李娟還不解氣,張嘴咬在他肩膀上。
許一鳴哈哈笑,「你屬狗的?」
小狼狗黑虎哼哼唧唧咬著李娟腳面,火狐伸出爪子扒拉他一下。黑虎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
倉庫門開了,安亞楠探頭進來,看見光著膀子的許一鳴和趴在他身後的李娟,安亞楠愣在那。
兩人在做什麼……
李娟趕緊站好,收起嘻鬧神色。
安亞楠不動聲色地問:「一起回去,有什麼事嗎?」
「娟子她爸病了,她想回去看看。」
「你呢?」
「我陪她啊!」
「這時候回去,過年的時候就回不去了。」
許一鳴看向李娟。
「過年不回就不回吧。」
李娟終究還是不放心家裡。
安亞楠又看了兩人一眼,「快把衣服穿上,別著涼了。」
許一鳴穿上衣服,「副總,你回家嗎?」
安亞楠搖搖頭,「不了,我爸媽都在通化柳河的五七幹校,大哥和三弟在陝西,還回去幹嘛?」
「哦……」
許一鳴看她情緒低落,拍了拍她肩膀安慰:「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但願吧!」
安亞楠看著許一鳴勉強笑了笑,「交待好工作就回去吧,早去早回。」
「想吃什麼,我幫你帶回來?」
「肉聯的紅腸、奮鬥的粉腸。」安亞楠說著轉身往外跑,「等著,我去拿肉票。」
「不用……」許一鳴還想還她點人情,這樣心裡舒服點。
安亞楠不聽他的,快步跑回來。這一年多一支隊情況特殊,吃飯有補貼,攢了十幾斤肉票。
「給,肉票、錢。」
許一鳴看她遞過來的票和錢,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我那也有。」
「留著吧,各支隊的食堂要正規化了,以後我們吃飯都要花錢了。」
「哦,以支隊為單位?」
「你又想幹什麼?」
「我辛苦點,讓知青們吃好點。」
「不患寡而患不均,你打得再多到最後也留不住……明白嗎?」
「知道了!」
許一鳴拿過安亞楠手裡的錢。
第二天一早,許一鳴和李娟扛著兩個大帆布包,搭上送黃豆的拖拉機,突突突地往黑河去。
包里裝滿了山貨——靈芝、黃精、蘑菇、木耳,還有一捆曬乾的猴頭菇。
李娟她爸肺結核,這些是滋補的東西。許一鳴他爸腰不好,黃精泡酒,靈芝燉湯。
拖拉機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中午時分才到黑河汽車站。
候車室不大,人多得更是下不去腳,空氣里混著煙味、汗味和動物糞便的臭味。
牆上的喇叭在喊:「各位旅客,請排好隊,有序乘車……」喊了三遍,沒人聽,該擠的擠,該吵的吵。
許一鳴和李娟揹著包擠到售票視窗,視窗關著,一塊木牌子寫著「票已售完」。
李娟皺了皺眉,正要轉身,有人從後頭拍了她肩膀一下。
「娟子!」
李娟回頭,是個扎兩條辮子的姑娘,瓜子臉,大眼睛,軍大衣底下露出條知青們時興的考板褲。
旁邊還站著三個人,兩男一女,都是知青打扮。
「萍萍!」
李娟的眉頭展開了,拉著那姑娘的手,「你怎麼在這?」
「回哈爾濱,買不著票。」
金萍萍轉頭看眼許一鳴笑了,「許一鳴,怎麼變樣了,差點沒認出來!」
許一鳴腦海中湧現出這個女人的印象,校園裡的風雲人物。
不僅因為她美麗的容貌,更是敢打敢拼的性格擁躉無數。
就是因為她鬧得太大,才分到最苦的鄉下插隊。
「哪有,還是老樣子,倒是你變了,比以前更漂亮了。」
「還說沒變?」金萍萍笑著打量許一鳴,「以前你連話都不敢跟我說。」
許一鳴嘿嘿一笑,許多事原主都記不清了。
金萍萍指了指身後那幾個,「胡強,張建國,孫麗,都是我們屯的知青,六十三中的,一起回去。」
胡強瘦高個,刀條臉,腰上扎著一根草繩,草繩頭耷拉著。
這時,候車室的廣播響了。
播音員怯弱地說:「乘客同志們請注意,乘客同志們請注意,現在有一夥知青進入候車室了,請大家照顧好自己的錢包、車票和行李。」
胡強一聽冷笑一聲:「買不著票就對了。這年頭,票是給老實人準備的。」
喇叭又響了:「各位旅客,前往哈爾濱方向的客車開始檢票,請排好隊——」
話還沒說完,候車室里一陣騷動。
有人從座位上彈起來,有人拖著麻袋往前擠,有人喊「別擠別擠」,聲音亂成一鍋粥。
胡強兩隻手插在褲兜里,歪著頭看了看檢票口那邊黑壓壓的人群,伸手把草繩緊了緊,胸脯挺起來。
金萍萍鬆開李娟的手,把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下巴微抬,眼睛半眯著,嘴角往下撇了撇,好像電影裡的女土匪。
旁邊那個叫孫麗的姑娘也學她,聳著肩膀,嘴唇抿著,目光斜斜地掃出去。
張建國和胡強一樣,梗著脖子,走路的時候故意把步子邁得很大,胳膊甩得高,眼睛誰也不看,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不該看的人。
許一鳴和李娟對望一眼,也扛著包跟上。
周圍等車的人看見這夥人的架勢,臉上的表情變了。
一個拎著編織袋的老頭往旁邊讓了讓,旁邊抱著孩子的婦女把孩子的臉埋進自己懷裡,擰過身不看他們。
幾個穿工作服的年輕人往後退了幾步。人群像被風吹開的麥浪,從這夥人面前往兩邊分,讓出一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