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路並沒有通向售票處,而是從他們腳下直接延伸到檢票口
幾人大搖大擺地走到那根攔在檢票口的麻繩,胡強用力伸手一拽,麻繩耷拉在地上。
檢票口的兩個檢票員一個看天,一個看地,手裡的票鉗子背在身後。
許一鳴和李娟跟著他們大步流星地走過去。
上了車,最後一排有空座,幾個人擠著坐下。
許一鳴和李娟把帆布包塞在座位底下,胡強把草繩解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金萍萍挨著李娟坐,沖她使個眼色,那意思是:怎麼樣?
李娟一伸大拇指。
車開了。發動機的轟鳴聲從地板底下傳上來,震得腳底板發麻。
不知道是誰先笑了一聲。然後像傳染似的,幾個人全笑了。
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捂著肚子,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李娟靠在金萍萍身上笑得直喘氣。
前排一個老大爺回過頭看了他們一眼,搖了搖頭,又轉過去了。
金萍萍一指孫麗說:「本來是想扒飛車回去的,她太笨,飛不上大卡車,只能飛手扶。」
李娟想起鐵道游擊隊扒火車的畫面,都是飛簷走壁的狠人。
「拖拉機也很快的。」
「拉倒吧,如果扒了手扶,我感覺連自己的人格都受到了嚴重的侮辱。
就像大盜做了小偷一樣羞恥。
一個身懷絕技的人去扒手扶拖拉機,今後傳了出去,那還不被廣大知青恥笑一輩子?」
李娟失笑,插隊的知青們日子過得這麼狂野嗎?
「我連馬車都沒扒過。」
「唉……那你們的日子也太無趣了!」金萍萍看著她一臉的惋惜。
「許一鳴,你呢?」
許一鳴說:「我沒扒過卡車,不過那東西速度那麼慢,應該沒問題。」
金萍萍指了指他,笑說:「嗯,像條漢子!」
許一鳴大笑,這丫頭夠野。
孫麗被金萍萍說得不好意思,伸手去呵金萍萍的痒痒。
金萍萍驚叫一聲,往李娟這邊靠,李娟幫她擋,三個人扭在一起,笑聲響得整個車廂都能聽見。
前排一個老頭實在受不了她們的鬧騰。回頭瞪著她們。
金萍萍大眼睛眨了眨,沖老頭嫵媚一笑,「大爺,你有什麼事嗎?」
老頭慌亂中趕緊把頭轉回去。
知青們又是一陣歡笑。
許一鳴搖了搖頭,插隊生活沒讓這個金萍萍有一點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金萍萍鬧夠了,坐一會又覺無聊,拉開喉嚨唱了起來。
「向前進!向前進!戰士的責任重,婦女的冤讎深——」
她嗓門帶著幾分滄桑,像大西北的信天游,別有一番韻味。
車廂里的沉悶被撕開道口子。
胡強跟著唱起來,張建國也跟著唱,孫麗看著柔弱,嗓門也不小。
李娟看了眼許一鳴。
許一鳴笑著揉了下她的額頭。
李娟也扯開嗓子跟著唱。
許一鳴滿面笑容地聽著他們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
唱完一首,又唱一首。
「日落西山紅霞飛」,胡強唱到「愉快的歌聲滿天飛」的時候,故意把「滿天飛」拖得很長,拖到沒氣了才收住,旁邊的人笑成一片。
窗外閃過田野,明鏡般的湖泊,天邊幾朵流雲彷佛他們坐的車,慢悠悠的飄過。
擁擠在車廂里大多都是黑瘦的父老鄉親.還有掛著冬天的鼻涕滿臉凍瘡的小孩,還有在尿素化肥袋子裡悲鳴的老母雞,都無奈地接受他們歡樂。
偶爾經過一個村莊,都是橫七豎八的土坯房,車過去,幾條老黃狗在門口叫幾聲。
歌聲漸漸感染了其他乘客,大家也都跟著唱得熱血沸騰,就連司機和售票員也都跟著唱了起來。
當大伙兒唱到「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的時候,乘客們明顯地消除了對他們這群知青的嫌惡。
大家真覺得是同一個革命隊伍的人了,應該互相關心、互相愛護,車廂內嚴寒被驅盡,熱浪滾滾。
大家彼此贈送開水和饃饃,社會主義的公路上賓士著一輛革命的長途汽車。
金萍萍唱累了,靠在李娟肩上喘氣。胡強從兜里掏出一把炒黃豆,每人分了一把,許一鳴接過來,嚼了兩顆,嘎嘣脆。
車繼續往前開。
發動機還在聲嘶力竭地轟鳴。
後排的歌聲停了,旅客們大多進入睡眠狀態。
李娟和金萍萍小聲聊著天,胡強靠著窗戶看外面,孫麗閉著眼睛養神。
許一鳴把鞋脫了,腳擱在帆布包上,靠著椅背,回想著今生許一鳴的家。
垂垂老去的爺爺奶奶。
不太說話的父親,心直口快的母親。沉默寡言的大哥,賢惠的大嫂。
心眼多的二哥,虛虛乎乎的二嫂,還有嬌憨的小妹……
李娟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鼻息撲在他脖子裡,熱乎乎痒痒的。
他輕輕垂下肩膀,讓她靠著更舒服一些。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黑了,西邊只剩一抹紅。
半夜時分,大客車終於艱難地駛進了哈市,十幾個小時的顛簸讓他們筋疲力盡。
知青們互道珍重揮手告別。
黑夜的哈市帶著初冬的寒意,比起北大荒的凜冽寒風,這裡的冷像個溫柔的姑娘。
許一鳴把兩個最沉的包扛在肩上,向家裡走去。
「再給我一個包。」他走了兩步覺得還行。
李娟搖頭道:「路還遠著呢,我沒事。」
這個時代的女人都還帶著點亂世的餘味,有股男人般的堅強。
「那個金萍萍一點沒變,真野!」許一鳴感慨道。
李娟扭頭看了他一眼,「當初在學校時,你對她可著迷了,所以到北大荒又對和她有點像的安亞楠著迷?」
許一鳴嘿嘿一笑,「那不是年少無知嗎?」
「德性!」
李娟白了他一眼,笑說:「大隊長那人不錯,能管住你這個皮猴子!」
「我是找物件,又不是找個媽!」
許一鳴腦海里湧出老媽王玉萍手裡的條帚,抽在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所以你才喜歡柔柔弱弱的林玉蓉?」
「她漂亮啊!」
「膚淺。」
許一鳴嘆了口氣,命運這個傢伙不知道打什麼鬼主意,總是推著他走向相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