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永遠大於努力,這是亘古不變的道理,人這輩子沒有回程票,抬起頭,看著前方的路大膽往前走……
別做老實人,人們喜歡老實人,卻不會尊敬老實人。」
許一海咂咂嘴,有些蒙,從小他們就被教育要做老實人,說老實話,辦老實事。
老實還是錯?
「老三,你在哪學得這套?」
「好不好用你試試就知道了。」
許一鳴端起酒杯,一口乾了,站起來扣上棉襖:「走吧,回去晚了媽又該念叨了。」
許一海把菜湯全劃拉進飯碗裡,狼吞虎咽地塞嘴裡,三個盤子乾淨得像狗舔過。
兩個人和蔣梅道別出了飯館,外頭的陽光白晃晃的,照在雪地上刺眼。
許一海走在前面,低著頭,棉襖領子豎著,擋住半邊臉。
許一鳴跟在後頭,看著二哥的背影,忽然覺得他老了。
不是長相老,是那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老,被什麼東西磨得沒了稜角,沒了脾氣。
回到家門口,許一海小聲說:「老三,別跟你嫂子說咱倆在外頭喝酒。」
許一鳴點了點頭。
兄弟倆進了門,剛從幼兒園接完孩子回來的王玉萍打量他們,「你們倆幹什麼去了?」
「同事家有事,我去幫忙了。」許一海說完鑽回西屋。
王玉萍的目光又落在許一鳴身上,「你又出去喝酒了?」
「媽,我就是跟二哥出去吃了口飯。」許一鳴把棉襖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搓了搓手。
王玉萍不信,湊過來聞了聞他身上的味兒,鼻子皺了一下。
「滿身酒氣,還吃飯?你當你媽鼻子不通氣?」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你爸身體不好,我退職補助就二十四塊錢。
你大哥還好,有個正式工作。你二哥那點工資養家都費勁,你還和他外頭胡吃海喝。
錢是大風颳來的?」
許一鳴讓母親掐著,笑說:「媽,我就喝了兩口,沒多喝。」
「兩口?你二哥那臉都紅成啥樣了,還兩口。」
王玉萍鬆開手,嘆了口氣,坐到他對面,把針線笸籮拿過來,從裡頭翻出一隻沒補完的襪子,套在木底上,一針一針地補。
「你們兄弟倆,就沒一個讓我省心的。你大哥老實,嘴笨,在廠里也就那樣。
你二哥嘴上能說,一肚子牢騷,幹不了大事。
你倒是機靈些,可又跑那麼遠,一年到頭回不來一趟,唉……」
許一鳴攬著母親肩膀,看著她一針一線地做活,補出來的補丁平平整整的。
「媽,我在農場挺好的,你別惦記。」
「不惦記?你是我生的,我能不惦記?」
王玉萍把針在頭髮上抿了一下,接著補。「你們小時候盼你們長大,長大了盼你們出息,出息了盼你們平安。
當媽的這輩子就沒個盼完的時候。」
許一鳴靠在母親肩上,聞著她身上肥皂和油煙的味道,前世今生兩個母親的形象也隨著記憶的徹底融合,合二為一。
「爸身體不好,不如讓他退下來,二哥接班。」
「你爸那意思是要把那個班補給你,畢竟下鄉吃苦的是你。」
「甭管我了,先顧二哥。」
王玉萍看他一眼,「老二跟你說什麼了?」
許一鳴笑說:「二哥沒說,你還不信你老兒子的能力,啥時候都能過好!」
王玉萍撲哧一笑,「看把你能的,頂上去可換不了。」
「頂吧,我爸能安心養養身體,二哥也能多掙點。」
王玉萍輕嘆,「病退就開百分之六十,也開二十四……」
許一鳴拍拍母親肩頭,安慰道:「別擔心,以後我多寄點錢回來。」
王玉萍搖了搖頭,「你以後還要在那邊安家落戶,哪不需要錢?」
「別為將來憂慮,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許一鳴對未來充滿信心。
王玉萍笑著捏了下兒子耳朵,「臭小子,出去了口氣也大。把燈拽著。」
許一鳴回身拉了下燈繩。
燈泡上落了一層灰,光不亮,照得屋裡的一切都舊舊的。
許一鳴的手停在燈繩上,恍惚間他摸到了金萍萍家那根燈繩的手感。
黑暗中他們瘋狂地痴纏在一起,燈光亮起,所有欲望也如同冰雪在陽光下消融……
他搖了搖頭,把那感覺甩掉。
「想什麼呢?」
王玉萍補完襪子,咬斷線頭,把襪子疊好放進笸籮里。
「沒想什麼。」許一鳴回過神,「我一會去看看爺爺奶奶。」
「老太太前幾天還念叨你呢!」王玉萍靠在被上,看著小兒子,笑呵呵地說:「前陣老太太病了,虧得你寄回來的錢。」
「自家人不說那個。」
「你爸窮大方,單位報回來的藥費,他一分沒要。這些錢她也攢不下,都得被你五叔劃拉走。」
許一鳴笑說:「你有錢,不也是偷偷摸摸給我。」
王玉萍笑著拍拍他,「去吧,柜上那兜你拿著,老爺子愛吃榛蘑。」
許一鳴應了一聲,拎起包裹往外走。
出了大院走不遠就是爺爺家,和五叔前後屋。
「你小子咋回來了?」老倆口正吃飯,見許一鳴進屋笑著招手,「來,你五嬸包的餃子,吃點。」
許一鳴掃眼餃子只有一盤,僅夠老倆口吃的,「爺,我吃過了。」
「白菜餡的,好吃!」奶奶拉著他的手勸道。
「哈!」許一鳴靠近老太太大聲說:「奶,你聞,剛下館子回來。」
老太太拍了他一巴掌,「小小年紀就喝酒,不學好!」
「瞎嘮叨什麼,鳴子都上班了,不小啦!」
老爺子嗓門洪亮端起酒盅抿一口。
老太太不搭理他,自顧自地跟許一鳴說起住院的事,還催著他抓緊找物件……
許一鳴笑呵呵地聽著,只有家人才會這麼不厭其煩的為你的將來焦慮、打算。
從爺爺奶奶家出來,他沒回家,直接去了李家。
拉開門進屋,劉麗在廚房裡蒸饅頭,籠屜摞了三層,熱氣往上冒,滿屋都面香味。
看見許一鳴進來,劉麗笑說:「你掐著點來的?」
許一鳴嘿嘿一笑。
「昨晚幾點回來的?」李娟叉著腰踢了他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