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萍萍用小巧的舌尖頂出瓜子殼,玫紅的嘴唇微微動著。「昨天走的。我臨時有點事走不了,只能今天了。」
許一鳴點了點頭。「你們管得嚴?」
「嚴個……當然嚴了,大隊胡書記是個老古板,眼裡不揉沙子。」
李娟看了眼金萍萍,一向大大咧咧的她竟然也會遮遮掩掩。
「我們也嚴,嚴令不得超假,否則要罰款、寫檢討,很麻煩的。」
「你不是支隊長嗎,還怕這個?」
「我這個芝麻官算個啥,上頭還有大隊長、總隊長管著呢!」
「跟領導關係處得不好?」
「嗯……還行、還行。嘿嘿……」
李娟瞥眼許一鳴,怎麼提到安亞楠還遮掩了呢?
在一個女人面前刻意掩蓋另一個女人,什麼意思?
金萍萍也敏銳地發現了許一鳴的異常,「你們大隊長是個女的?」
「可不嘛,女領導就是事多……」
許一鳴掃見左右兩個女人臉上的異樣趕緊改口,「呵呵……我可沒有歧視廣大婦女同志的意思,女領導管得細。」
窗外的田野往後退,灰濛濛的。大樹枝幹枯瘦,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遠處有煙囪冒煙,黑煙被風扯散了,變成一片淡灰色的霧。
「她多大了?」金萍萍忽然問。
「23。」
許一鳴說完,還心虛地看眼金萍萍,他對今生第一個睡過的女人,感覺很怪。
金萍萍的大眼睛像雷達般捕捉著許一鳴臉上的細微表情,馬上分析出他和那個大隊長的關係不一般。
她把瓜子包往許一鳴身上一放,然後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的睫毛很長,閉上後彷佛能蓋上整個眼睛
李娟隔著過道,看著兩人。
許一鳴注意到李娟的目光,跟她的眼神碰了一下,又分開。
像解釋,又像在掩飾。
李娟把頭轉過去,看著窗外,思忖那個下午到晚上的那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車開了兩個多小時,在一個小站停下來。有人上車有人下車,呼啦啦一片。
車廂里更擠了,過道里站滿了人。
李娟的視線被人流隔開。
許一鳴也閉上眼睛,整理一下紛亂的思維。
「你喜歡那個大隊長?」
許一鳴扭過頭,不知道什麼時候,金萍萍已經睜開眼睛。
正盯著他呢。
「是她喜歡我。」
許一鳴從剛見面的忐忑中走出來。
「那你喜歡誰?」
「一個上海的女知青。」
「她也喜歡你?」
「嗯。」
「你們在一起了?」
「農場有規定,25才可以申請結婚。」
「三年。」
她把目光移到窗外,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和灰濛濛的天。
許一鳴又嗯了聲。像是在給這段鬆動的感情釘了根樁。
金萍萍沒再說話,把手伸進包里,摸出一個蘋果,咬下一塊,又把蘋果遞到許一鳴面前。
許一鳴看了看那個被咬了一口的蘋果,接過來咬一口,又還給她。
金萍萍接過去,又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著,慢慢嚼著。
「知道我的地址嗎?」
「知道。」
「結婚時寫信告訴我一聲。」
「哦。」
「平時……嗯,也可以寫信。我們畢竟是同學嘛?」
「冬天了,農場的車去得少了,可能一兩個月才來回一次。」
「沒事,我的時間很多。」
「哦。」
「咱們同學還有誰在你們那?」
「趙玉林、劉長江。」
「這兩人還行。」
「嗯。」
「你們大隊長也是哈市的?」
「是的。」
「叫什麼?」
「安亞楠。」
「是她!」
「你認識?」
「老三屆的風雲人物,聽說過。」金萍萍看向許一鳴,目光中帶著詫異,「你說她追求你?」
「怎麼說呢,是我先追的她,但她拒絕了,我放棄了她又追過來。」
許一鳴笑了笑,說:「有些繞口,你聽懂了嗎?」
「她反悔了。」
「可以這麼說,也可以說是她以為我會一直喜歡她,沒想到我喜歡上了別人。」
「你還喜歡她?」
「嗯……說不清楚,我們之間糾葛很深。」
「睡了?」
旁邊站著的一個老大爺看著蘋果,抿了抿嘴唇。
「咳咳……沒有,我救過她,她也為了我不顧一切,怎麼說呢,很複雜。」
「你在猶豫。」
「嗯。」
「你這樣優柔寡斷,所有人都會受傷。」
「我說清楚了,她和我訂了一個約定,三年後我們兩清。」
「然後呢。」
「我會遞交申請。」
「和那個上海女知青?」
「是的,那是我的承諾。」
「三年,呵呵。」
金萍萍笑了笑,「一千多個日夜,會發生許多事。」
「已經一年多了,還有不到兩年的光景。」
「那張申請一定不是你的。」
「誰的?」
「她的。」
「安大隊長心高氣傲,不會那麼乾的。」
「如果是我,也會這麼幹的。」
許一鳴看了金萍萍一眼,忽然覺得她的話很對,安亞楠沒準真的會拿出一張申請擺在他面前。
「承諾的事,就得做到。她承諾了我,我也承諾了別人……」
「呵呵,女人的話同樣不可信。」金萍萍嘴角撇了撇,「如果有機會,她會把你那個心上人一腳踢開……」
「不會的,她不是那麼沒品的人。」
金萍萍看著他搖搖頭,笑了。
「你還承諾過我呢!」
許一鳴的臉白了。「萍姐,你什麼意思?」
「沒意思,逗你玩呢。」金萍萍看著窗外,隨口說道。
許一鳴不安地笑笑,心裡祈禱真的是個玩笑。
又到了一站,人流短暫的稀疏些。
李娟探詢的目光看過來。
許一鳴扭頭沖她笑笑,「別睡著了,車裡太冷。」
李娟點了點頭,這時她已經確定她們之間肯定有事。
金萍萍是特意等他們,而且許一鳴還在她的示意下,坐在本該由她坐的位置。
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旅客又上來,形成一堵人牆把他們分隔開。
傍晚,車到了黑河,三人一起下車。
金萍萍要轉車去另一個方向,她看了眼許一鳴說:「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
許一鳴看著她,眼神中透露出一絲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