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房的煙囪冒著煙,鍋碗瓢盆叮噹響。
許一鳴從倉庫里把帆布口袋倒了個底朝天。燒雞用油紙裹了好幾層,紙滲了油,顏色深一塊淺一塊。
紅腸和干腸綁在一起,繩系得緊,他解了一下沒解開,用牙咬斷。
他把給安亞楠帶的東西分開。
林玉蓉來的時候,許一鳴正蹲在倉庫里收拾。
她輕手輕腳地蒙住許一鳴的眼睛。
許一鳴握住她清涼的小手,不用猜就知道是誰。
「小上海,你要做什麼呀?」
林玉蓉羞怯地抽回手,「你怎麼知道是我?」
許一鳴轉過身,微笑看她。
「我能聞出來你身上的味道。」
林玉蓉感受著許一鳴溫熱的呼吸噴在額頭,耳尖一紅,羞得不敢抬頭。
她小聲說:「哪有什麼味道?」
「有啊,獨屬於你的味道,所以我閉著眼睛也知道是你。」
許一鳴又靠近一點,手臂微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攬住她的肩膀。
林玉蓉掙了一下,輕輕靠在許一鳴肩上。
「一鳴,你和安隊長……」
許一鳴身上的肌肉猛的繃緊又放鬆。林玉蓉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變化,離開他的懷抱。
「給你帶的。肉聯紅腸、干腸,還有老鄭頭燒雞,香著呢!」許一鳴用一張黃紙把東西包好。
林玉蓉咬了咬嘴唇,眼睛根本沒看那堆吃的,而是看向另一堆,「那是安隊長的?」
「啊,是她讓我捎回來的。」許一鳴急聲解釋。
林玉蓉眉頭皺了下又鬆開,接過許一鳴遞過來的紙包笑說:「你在路上趕了好幾天,這燒雞還這麼香。」
「小時候,只有過年才能吃上一口。」
「我們一起吃。」
「都是你的。」
林玉蓉搖頭,「我一個人吃不了這麼多,放久了壞。你拿回去,晚上咱倆一塊兒吃。」
許一鳴一想也是,從她手裡拿過紙包,撕開一角,撕下一條雞腿,油汪汪的,遞給她。
「你先嘗嘗。」
林玉蓉接過去咬了一小口,嚼著嚼著眼睛笑彎了,咸香的味道在嘴裡化開。
「嗯,味道真不錯!」
「晚上你過來再嘗嘗紅腸和干腸,味道也香著呢!」
林玉蓉點頭,把雞腿遞到許一鳴嘴邊,「我們一起吃。」
許一鳴咬了一口。
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了那條雞腿。
林玉蓉把骨頭遞給火狐,拿出手絹擦乾許一鳴手上的油漬,又擦乾自己手上的油。
「家裡都好吧。」
「都好。」
「我過年不回去了。」
「為什麼?」
「來迴路上就要八天,而我們的假期只有九天……」
「的確是太遠了。」
許一鳴笑說:「我陪你過年。」
林玉蓉嘴角翹起來。「好啊!」
許一鳴又從包里拿出一瓶葡萄酒晃了晃,「晚上就喝它怎麼樣?」
「我只能喝一點。」
「你說了算。」
林玉蓉又看眼另一份東西,「你要去總隊?」
許一鳴點頭道:「嗯,把這些東西給她送過去。」
林玉蓉欲言又止,「那晚上我們不見不散。」
「必須的!」
許一鳴把剩下的那份包好,往總隊走。
安亞楠的辦公室門大敞著,她正站在爐子跟前烤手,兩隻手攤在爐蓋上方,手指頭被火光照得透亮。
「回來了,家裡都好?」安亞楠看著他笑問。
「都好,平安無事。」許一鳴把紙包擱在桌上,「東西帶回來了。」
安亞楠坐過來,解開紙包,拿起一根紅腸,掰下一塊遞給許一鳴。
「我都吃過了,你吃。」許一鳴擺手。
安亞楠不依,舉在許一鳴嘴邊,直到他吃進去,自己才拿一塊塞進嘴裡,點頭贊道:「還是那個味道,沒變!」
許一鳴說:「排了老長的隊呢。」
安亞楠咂咂嘴,笑了。
「想吃這口很久了,也不知道是想家還是想吃它?」
「那你大機率是想家了。」
安亞楠輕嘆:「誰不想家啊?」
許一鳴說:「那就回去看看。」
安亞楠搖了搖頭:「家中沒人,去幹校也不一定能見到他們,徒增傷心。」
許一鳴聳了聳肩,他無能為力。
世上沒有什麼能一下打垮你,就像沒有什麼能一下拯救你一樣。
人都要自渡。
「別擔心,都會好起來的。」
「借你吉言!」
安亞楠抿嘴一樂,拉開抽屜,拿出幾盒子彈,推過來。
「你不在的這些天,馮大志帶人去林子裡轉了幾趟,沒打著大東西,子彈倒是給你領回來了。兩百四十發。」
許一鳴放進包里。
安亞楠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檔案袋,「這是你們支隊的工資和補助。從下月開始,糧食補助這項就沒了,你們各支隊的食堂自負盈虧。」
許一鳴接過來,折好塞進棉襖內兜。
「我們支隊還撐得住,飯錢就別收了?」
「升米恩,斗米仇。可以少收不能不收。否則等你們出現困難時,一旦收費大家怨氣更大。」
許一鳴點了點頭,「還是你們當官的心眼多。」
安亞楠白眼,「這是人之常情,稍微動動腦都能想明白。」
「知道了,這錢還是按照正常標準收,可以吃得好一點。」
許一鳴也想明白,不收錢這事弄不好,自己里外不是人。
「嗯,還有點腦子。」安亞楠說。
許一鳴咧咧嘴,「你是誇我還是損我呢?」
「你說呢?」
許一鳴笑了,安亞楠也捂嘴笑。
天擦黑,許一鳴倉庫小屋裡的馬燈亮起來。
燈掛在樑上,把屋裡照得暖融融。爐子早燒上了,散發的熱氣足以覆蓋整個小屋。
他把桌子擦了,熟食擺好,啟開那瓶葡萄酒。
火狐蹲在爐子旁邊眯著眼,尾巴一甩一甩的。小狼狗左撲右咬地抓撲著毛茸茸的尾巴,玩得歡樂。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門帘被掀開,林玉蓉探頭進來,微微一笑。
「進門笑嘻嘻,准沒好事!」
許一鳴回身把凳子擺好,「坐。」
「討厭!」林玉蓉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動手把燒雞撕成塊,碼在盤子裡。紅腸、干腸和熏大馬哈魚切好擺盤。
許一鳴咧嘴看著桌上四個菜,搓搓手坐下。
「哦,好有儀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