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坐起來拉了他一下,「少扯那沒用的,你還有什麼壞心思?」
「沒有!」許一鳴伸手起誓。
李娟笑說:「那不得了,上來!」
許一鳴脫了鞋,盤腿坐到炕裡頭,靠著牆。
林玉蓉收回看向窗外目光,安心地抿嘴一樂,嘶吼的狂風和無邊無際的黑暗不再讓她揪著心。
她有那個心,也不好意思說。
「你們老家過年還吃什麼?」
「凍梨凍柿子,小雞燉蘑菇,殺豬菜。」許一鳴說,「三十晚上就是包餃子,這幾年還能做幾個下酒菜。」
三個人說著老家的事,還說到玩。
許一鳴跑回倉庫拿來一副撲克,「咱們三個人,正好玩鬥地主。」
「鬥地主?」
李娟納悶,「什麼鬥地主,我沒聽過呀?」
許一鳴把玩法介紹一遍:一個地主兩個農民,地主贏了拿雙份,農民贏了平攤。
他把牌發好,舉著自己的牌講規則,說了幾遍兩女大致明白了。
第一把許一鳴當地主,李娟和林玉蓉打農民。
李娟出牌不管不顧,把大牌全甩出去,剩一把小牌攥在手裡出不去,急得拍炕沿。
林玉蓉出牌慢,但不出錯,最後幾張牌她笑嘻嘻地出了順子:「沒有炸牌了,你手裡就剩四張牌,管不上了。」
農民贏了。
許一鳴有些不信:「你確定以前沒玩過?」
林玉蓉出了最後一張牌,搖搖頭:「我沒玩過,只是記住了牌而已。」
「你這小腦瓜還怪聰明的!」許一鳴扔掉手中的牌。
李娟撓撓頭,稀里糊塗地說:「這就贏了?我還沒弄明白呢。」
許一鳴說:「別急,玩幾把就會了。」
又打了幾把,李娟上手了,開始算計牌,許一鳴當地主的時候她攔得緊,不當地主的時候搶著當地主。
林玉蓉打牌穩,不愛叫地主,但當地主的時候把把贏。
許一鳴鬱悶地說:「還是你們南方人腦瓜靈,悶聲發大財。」
林玉蓉捂嘴笑,「你們讓我。」
李娟哼了聲,「沒人讓你,是你自己打得好。」
牌打了兩個多鐘頭,李娟哈欠連天手裡的牌快拿不住了。
許一鳴收起牌,「娟子,困了就睡吧。」
李娟用力睜開眼,今晚屬她輸得多,不服氣地說:「誰困了,再來一把。」
牌發了一半,她靠在被垛上睡著了,手裡的牌撒了一炕。
許一鳴笑著把牌收起來,把李娟的腿搬正,拽過被子給她蓋上。
林玉蓉把被子鋪開,把枕頭擺好。
許一鳴下了炕,穿上鞋。
林玉蓉輕輕拉住他,「你那邊冷,就在這兒睡吧,炕這麼大。」
許一鳴站在炕沿邊,說:「還有姚文亮和於麗呢,萬一被別人知道,好說不好聽……」
林玉蓉說:「他們不會回來的,何況傳出去我和李娟也不怕。」
「那……」
「別想那麼多了,我害怕!」
林玉蓉把被子往邊上推了推,說:「你睡我的,我鋪薛慧的。」
許一鳴咧嘴一笑,人家女孩都不怕,自己一個大男人怕個屁。脫了棉襖,上炕躺下來。
被窩還帶著林玉蓉的體溫和一股女孩身上的馨香。
「我要是打呼嚕,你就踹我一腳。」
林玉蓉微微一笑,伸手掐滅油燈,屋裡黑了。
爐火的光從爐蓋縫裡透出來,紅彤彤的,照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李娟那邊傳來勻勻的呼吸聲。
火狐從床底下跳上來,趴在許一鳴身邊。小狼狗跟在後面,跳不上來,急得在炕沿下轉圈。
許一鳴伸手把它撈上來,擱在火狐身上。
火狐粗大的尾巴蓋在它身上,小傢伙立馬老實了。
林玉蓉翻了個身,面朝許一鳴。
「你想家嗎?」她輕聲說。
「我……想家。」許一鳴怕她心裡不舒服,又改了口。
林玉蓉幽幽一嘆:「我也想家。」
「那你為什麼不回去?」
「來回要八十塊錢呢。」
「你是因為錢才不回去的?」
「我父親得了肝炎,不能上班,只靠母親一人糊紙盒掙錢養活一大家的人……」
許一鳴下意識地去摸衣服,那裡曾經還有幾十塊錢,可那些錢都在又有屁用,連來回的車票都不夠。
「明年,我給你買票。」
林玉蓉沉默了一會兒,說:「一鳴,我不想你這樣對我。」
許一鳴不在意地說:「只是買張回家的車票而已,不算什麼。」
「我不想你可憐我。」
「是幫忙。」
林玉蓉緊緊咬著嘴唇,這樣的幫忙,會讓她感到恐慌。
一邊是處處幫他的安亞楠,另一邊是處處需要他幫忙的自己。
這種感覺彷佛從泥土中找到洞口,可越挖就越是絕望,泥土下邊依然是牆壁。
她望著眼前黑暗的牆,怎麼看都是那麼堅不可摧。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
許一鳴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她,也可以說是沒能力幫她。
他只默默看著她模糊的輪廓。
他們都不是被上天挑中的那類人,也不能保證自己天賦異稟,偏偏又貪心想要按照自己的方式活著。
於是,他們都在糾結彷徨中咬著牙往前走。
外頭的風又大了,吹得樹梢嗚嗚響。
他閉上眼睛,聽著風聲、爐火聲、兩個人的呼吸聲,慢慢睡著了。
天還沒亮,李娟先醒了。
她翻了個身,胳膊碰到一個人,愣了一下,藉著爐火的光看清是林玉蓉。
她側著身微微蜷曲著,像只小貓。
李娟又往那邊看了一眼,許一鳴睡在炕梢,被子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個腦袋。
火狐緊緊靠在他身上,肚子上還趴著小狼狗,圓圓的小耳朵來回動著。
李娟坐起來,爐子裡的火快滅了,她添了幾塊煤,用爐鉤子捅了捅,火苗子又竄上來。
不用準備早飯,她又鑽進熱乎乎的被窩,迷迷糊糊地躺到天色微亮。
她穿上棉襖,推開宿舍門出去。
外頭的天灰濛濛的,刺骨的嚴寒籠罩大地。
整個營地就她一個人走在雪地上,踩得嘎吱嘎吱響。
林玉蓉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