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珍香搖頭,「這不是妥協,是幫助,這是集體的優越性。」
安亞楠說:「當勤勞沒有獎勵,今年一支隊的物資不會有一點富餘。」
「這是私心,是個人主義!」
「這是縱容懶惰的結果。」
「那不一樣。」
史珍香的聲音硬起來,「上邊的精神是艱苦奮鬥。
你把物資搞得那麼齊全,讓上邊怎麼看?讓兄弟支隊怎麼看?」
「該怎麼看就怎麼看。」安亞楠說,「他們又不是沒長手。」
史珍香轉過頭盯著她,「小安書記,你這話有問題。先進幫助落後,是集體主義的體現。」
「幫助不是白給。」
「那你說怎麼幫?」
「誰缺什麼,自己來學。學怎麼備柴,怎麼修豬圈、搭雞舍。」
安亞楠也轉過頭看著她,「一支隊可以教,但不會替他們干。更不會把現成的東西送過去。」
史珍香沉默了一會兒,「可眼下他們已經缺了。柴不夠燒,豬沒東西喂,雞舍塌了。總不能看著不管。」
「一支隊是怎麼過來的?」
史珍香被問住了。
「一支隊剛到荒原上時,還沒這麼多物資,也沒凍死,沒餓死。」
安亞楠說,「怎麼今年就過不去了?是因為真過不去,還是因為知道有人能兜底?」
「你把人想得太壞了。」
「我想的是人性。」
安亞楠說,「你今天開這個口子,明天所有支隊都會來要。
不給就是沒風格,給了就是無底洞。史書記,你以前在總部,應該見過這種事。」
史珍香的嘴角動了動,沒反駁。
她確實見過。
馬車又顛了一段路。
寒風利刃般在臉上割,白茫茫的原野上看不到邊。
「那你的意思……」
史珍香想了會,又開口,「一點都不管?」
「沒說不幫。」
安亞楠早知道我一支隊會成為眾矢之的,所以她早就有個想法。
「許支隊之前提過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借。打借條,秋後還。」
史珍香想了想,「借跟給,對困難支隊來說是一樣的。」
「不一樣。」
安亞楠堅決地說,「給是施捨,借是助困。施捨不用還,借了要還。
要還就會想著明年怎麼不借,怎麼自己攢。」
史珍香沉默,安亞楠的說法讓她本能地想起了舊社會。
把本子翻開來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記錄,又合上了。
安亞楠也沒再說,把手攏回袖子裡,看著車棚外面白茫茫的雪地往後倒退。
快到總隊的時候,史珍香忽然開口,「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有些是要犯錯誤的。」
安亞楠說:「我知道。」
「知道還說?」
「總得有人說。」
史珍香回到總隊,連口水都沒喝,就找杜萬林商量,三人閉門開了小會,又把各大隊的幹部全叫到會議室。
柯玉舟和吳翠蓮互相看了看,兩人都知道肯定是要挨批。
其他人抽菸的抽菸,喝水的喝水,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方成串到許一鳴身邊,小聲問:「史書記去你們那了嗎?」
許一鳴點頭,「去了。」
「挨批了?」
「肯定的呀!」
方成心裡舒服點,一支隊都挨批,自己支隊這個熊樣,挨批也正常。
杜萬林、史珍香、安亞楠推門進來,三人落座,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坐直身體。
杜萬林神情嚴肅地說:「年過完了,大家的心思都該收收,放在工作上。
昨天史書記下去轉一圈,各支隊的情況都非常糟糕,人浮於事,消極怠工……」
史珍香接著杜萬林的話茬。
「昨天我把各大隊都走了一遍,觸目驚心。絕大部分支隊存在房間開裂、宿舍內務差的問題。
柴火儲備不足,有的甚至不足一個月。畜禽飼養臟、亂、差。
有的豬圈塌了半面牆,還有雞在工具棚里做窩,鋤頭把上全是雞屎。
三大隊雞舍倒了沒人管,豬死了兩頭也不管不顧。」
她嚴厲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會議室里靜得只剩爐子裡的火聲。
「不念了,自己什麼樣子,你們心裡清楚。」
柯玉舟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吳翠蓮盯著桌沿,像是在研究那道裂縫。
「我昨天還覺得一支隊太安逸,不符合上邊艱苦奮鬥的精神。」
史珍香接著說:「今天我收回這句話。不是一支隊太安逸,是你們太不像話。
等開了春,等人齊,等有空——你們告訴我,
開春後天就暖了嗎?
人齊就不用幹活了嗎?
一支隊入秋前就把柴備足了,豬圈用水泥抹了地面,雞舍是土坯房。
人家為什麼不等開春?」
沒人接話。
柯玉舟終於抬起頭。「史書記,我們二大隊確實有困難——」
「什麼困難?」
史珍香打斷他,「人手不夠?林子太遠?你給我說說,什麼困難?」
柯玉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們不是缺人手,是缺心思。」
吳翠蓮坐不住了,「史書記,那個豬圈確實有問題,我回去就讓他們改——」
「回去改?」
史珍香轉過身看著她,「去年入冬之前你們在幹什麼?」
吳翠蓮不吭聲了。
史珍香重新坐下,把本子翻到空白頁,拿起筆。
「總隊班子剛開完會,達成一致。
我們不聽解釋。三天之內,各支隊把整改計劃交到總隊。
柴房不夠的補,豬圈不行的修,雞舍塌了的重新搭。
缺什麼自己想辦法,一支隊能做到的,你們也能做到。」
她停了筆,抬頭看著所有人。
「還有,再有說等開了春的,我讓他整個春天都留在這補過冬的課。」
散會的時候,沒人說話,凳子腿蹭著地面響了一陣。
柯玉舟走在最後,想跟史珍香說什麼,看她臉色,又把話咽回去了。
杜萬林合上日記本,有些尷尬地笑笑說:「我還想著等過了年再下去看看,沒想到這些傢伙是真不給我長臉!」
史珍香看了他一眼:「你還是那個性格,大大咧咧的老好人一個。
我想還是把一支隊的許一鳴叫來,坐在一起商量商量。」
杜萬林一想到許一鳴那倔脾氣就面泛難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