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鳴對著窗戶笑了一下。
「傳到就行,我心能安一點。」
李娟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她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把輸液瓶的滴速調慢了一點,然後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安亞楠從那天起再沒來過一支隊。
兩人都是第一次去愛一個在世上本無關聯的人,毫無經驗,又傾盡全力。
「我回來了!」林玉蓉用屁股推開門,手裡端著飯菜進來。
許一鳴從發呆中醒過來,展顏一笑。「累了吧?」
「不累,我也是老知青了,這點活不算什麼!」
林玉蓉笑呵呵的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把饅頭掰成小塊泡在菜湯里。
許一鳴苦笑看著她,這是把自己當孩子養?
「玉蓉,我自己吃就行!」
林玉蓉不說話,只是把勺子舉在他嘴邊甜甜笑著,直到他張嘴為止。
「你呀,幾口就吃下去,不好消化。」
許一鳴見她堅持,也不再矯情。心安理得地往床上一靠,當起了大爺。
「今天該換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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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開始癢的厲害。」
「不許撓呀,不然好得慢,還容易感染。」
林玉蓉柔聲叮囑。
江南女人的柔風細雨,讓許一鳴這個北方糙漢子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門被頂開一條,火狐叼著一隻剝好皮的野兔進來,黑虎跟在後面,嘴裡也叼著一隻兔子。
進屋之後它們就叼著獵物老實站在牆角,看著林玉蓉。
林玉蓉聞聲轉過頭,起身拿過兩個木槽過來,放在它們嘴下。
火狐和黑虎把獵物放進木槽里,才開始吃。
林子裡、田裡野兔多得是,兩個傢伙一個狡猾、一個兇猛,合作捕獵成功率極高,天天野兔、野雞吃得油光水滑。
許一鳴見這兩個傢伙竟也適應了林玉蓉的規矩,咧嘴一笑。
自打他受傷以後,林玉蓉算是入駐了這裡,只是不在這裡留宿。
她把這間陋室布置得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哪塊釘個裝筷子的竹簍,哪安一個放肥皂的擱板,哪塊又搭個木台子。
箱子怎樣擺就成了床頭櫃,案板和爐台接在一起,就既延長了案板,又擴大了爐台。
鍋碗瓢盆勺子應該放在什麼地方,怎樣放,才能既安全衛生,又不多占空間。
臉盆腳盆用的時候放在哪裡,不用的時候放在哪裡……
他發現的確這樣放才算是整齊。
要在牆的什麼地方釘釘子,掛毛巾的繩子怎樣拴,掛衣服的繩子怎樣拴,這些都不同。
這些生活的小細節,許一鳴從未見過,也沒想過。
生活原來是這樣的,就像他以前只有一個盆,洗臉的時候是臉盆,洗腳的時候又是腳盆。
衣帽鉤上下,她挑了兩張雪白的雪蓮紙糊上。
這樣,衣服掛在衣帽鉤上,既不會直接貼著土牆,上面又有遮蓋,這兩張白紙的功能就不下於一個大壁櫥。
女人,不單單是指一種和男人不同性別的人。
她的聲音、靈氣、呼吸、還有她的味道……她能把這一切都留在她觸控過的地方。
即使她不在場,這些地方,這些東西,都附著有她的魔力,將許一鳴緊緊地包圍住。
她無處不在、無微不至。這裡所有的一切,都是她所創造的生活。
敲門聲響起來,正收拾屋子的林玉蓉趕緊開啟門,微笑招呼,「敏芝,快進來。」
李敏芝笑著點頭,眼神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想到憔悴的安亞楠,還有那遮遮掩掩的詢問,暗暗嘆口氣。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場毫無懸念的戰鬥,沒想到她卻大敗虧輸。
李敏芝開啟紗布,看著裡面的傷口笑著說:「你這皮肉癒合得很好。」
許一鳴點點頭,「打小就這樣,隨我媽,皮實。」
每當換藥的時候,林玉蓉就站在門口背過身去。
她不敢看那道傷口,每次紗布揭開,她的肩膀就繃緊了,兩隻手絞在身前,大氣不敢喘。
等到李敏芝說好了,她才轉過身,紅著眼眶收拾。
換完藥,兩人沿著營地的木柵欄散步。
晚霞燒在天邊,把整個荒原染成一片暗紅色,拖拉機的轟鳴聲從遠處地里傳過來,悶悶的像是大地的心跳。
「你們怎麼突然就不聯絡了?」
林玉蓉敏銳地察覺出安亞楠和許一鳴之間發生了什麼。
許一鳴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告訴她真相。「或許是她突然想明白了。」
林玉蓉看他一眼,明白他是不想讓自己知道,也不再問。
「二支隊和三支隊的豆腐坊建起來,我們的豆腐怎麼還是不夠賣?」
許一鳴笑說:「一模一樣的工藝,可所有人就說咱們的好吃,我估摸著,還是咱們營地的這口井水質好。」
林玉蓉點點頭,「還真是,這井水清咧甘甜,是不一樣。」
夕陽墜了下去,三三兩兩的知青們也出來飯後消食。有好友,有情侶,也有還差點意思的男女。
一塊灰藍色的雲升起,如一隻飛鳥,撲騰著雙翼,去把玩那剛升起的月亮。
一個偌大的陰影,沉沉地墜落,又變了形狀,似馬非馬,似鹿非鹿,巨鳥飛去,蛋青色的月亮,更顯得迷濛陰沉。
冷冰冰的銀盤裡,顯現出幾片疙疙瘩瘩的霉斑,躲躲閃閃地移動。
許一鳴抬頭,笑說:「我猜月宮桂樹底下的吳剛,也許是總在揩擦那霉斑,卻總也擦不去。」
林玉蓉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小時候我很羨慕嫦娥,住在那麼超凡脫俗的地方,能望遍三山五嶽。」
許一鳴看她一眼,呵呵笑,「那她的視力肯定要好,起碼得趕上天文望遠鏡。」
林玉蓉被他逗得咯咯笑,笑過之後又嘆了口氣。
「現在卻有點憐惜嫦娥,只有一隻兔子作伴……」
月色皎皎,霉斑何時褪去了。
遠近的宿舍、叢林,沐浴在一片清朗的月色中,薄雪似玉,月光如雪。
黑夜變得純潔、親切。
就連張牙舞爪的樹枝,也像晨霧中林間的蜘蛛絲,瑩瑩閃爍。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許一鳴攬著林玉蓉的肩膀,感嘆道:「無論是歷史傳記還是神話故事,終究逃不開人性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