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鳴擺擺手,理清一下剛才的對話。「等會,你說我去上學?」
安亞楠點頭,「我幫你辦了哈爾濱醫科大學的工農兵學員。」
「太好了!」李娟激動地拍著許一鳴肩膀,「你以後就是大學生了,大隊長,謝謝你!」
許一鳴看著滿臉微笑的安亞楠,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自己去上大學,林玉蓉怎麼辦?
這個問題在他心間縈繞,如果去上大學,那是否要在安亞楠和林玉蓉之間做出選擇?
答案是肯定的!
或許轉年安亞楠又成了大學生,兩人愉快地在一起……
沉默了許久,他做出決定。自己已經有了一個貝殼,就不會再去海灘。
「大隊長,謝謝你,我現在只想紮根北大荒……」
「鳴子,你說什麼傻話呢?」李娟震驚地看著許一鳴。
許一鳴笑說:「娟子,我覺得現在的日子挺好!」
安亞楠臉上的喜悅褪去。
「為什麼不去?」
「當然是響應……」
「說實話!」
安亞楠冷厲地聲音打斷了他的扯淡。
許一鳴抿了抿嘴唇,不吱聲。
安亞楠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又是為了林玉蓉,你一次次的為了她拋下大好前程不要?」
許一鳴抬起頭,直視安亞楠。「是的。」
安亞楠的嘴唇緊緊咬著,咬得沒了血色。
「你真痴情啊!可我呢?
我回到哈市四處奔波,拉關係,挖路子,走後門,求爺爺告奶奶,就差沒給別人下跪了!
整整一個星期,兩條腿都跑細了,舌頭都磨短了,為了誰?
總場心裡記著你一筆帳呢,根本就不同意讓你上大學!也是我一次次跑到場部替你說情。
裝哭,耍賴,連一個姑娘的自尊心都不顧惜了,可你……你倒成了無比高尚的人,我倒成了頂頂卑劣的人了?」
「亞楠……對不起!」
安亞楠怔住地看了他許久,猛的站起來,轉身就走。
許一鳴感動地同時又不得不艱難地做出決定。
無可選擇必然伴隨著難以承受,哪怕面對的是自己珍視的東西。
可想而知,安亞楠對他這樣做惱怒到何種程度!
他和她這次真鬧僵了……
安亞楠的腳步聲在倉庫里消失了。
李娟站在他床邊,手裡還端著那碗湯。她把碗往床頭柜上重重一擱,碗底磕在搪瓷盤上,當的一聲響。
「許一鳴。」
她的聲音猛地揚起,像暴雨來臨前的狂風。
「你知不知道上大學意味著什麼?」
許一鳴靠在枕頭上,沒有說話。
雖然臉色還是白的,但眼神堅定,沒有閃躲,也沒有猶豫。
「你知道工農兵學員政審這一關有多難過嗎?」
李娟叉著腰,大眼睛瞪得溜圓。
「要是許大爺、大娘知道你能去上大學,得多高興?
咱們院得多轟動?
現在安大隊長把路給你鋪好了,門給你開啟了,你連邁都不邁一腳?
你對得起誰?」
李娟的一大串叩問砸在許一鳴身上,他看著天花板。
輕聲說:「娟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知道就給我去。」
李娟咬牙切齒地說:「上大學,回城,離開這個鬼地方。你爸你媽盼了多少年了?
你哥你嫂子嘴上不說,心裡也指望著你能有出息。你現在跟我說你要紮根?」
「紮根也沒什麼不好。」
許一鳴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窗外的春風。
「一支隊現在有豆腐坊,有木工房,蜂房也建起來了。地里的莊稼長得比哪年都好。
我覺得這樣的日子挺好。」
李娟盯著他看了好一會,眼淚一串串地往下流。
她太了解許一鳴了。他嘴上說的是地里的莊稼,心裡想的根本不是莊稼。
「是為了林玉蓉?」她哽咽著說。
許一鳴沒有否認。
「她成分那麼差,你跟她在一起,不光是你自己的前途,連家裡都得跟著受影響。」
李娟身子前傾,手指戳著他的腦門。「安大隊長對你什麼心思,你自己心裡不清楚?
她家裡現在還一團亂麻的,還給你鋪這條路,這份心意不該珍惜嗎?」
許一鳴把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看著李娟。
「我知道她不容易。」
「知道你還這麼對她?」
「正因為知道,我才不能欠她更多。娟子,我跟你說句實話。亞楠對我好,我心裡記著。
但感激和感情是兩碼事。我要是為了上大學就跟她在一起,那才是真的對不起她。」
李娟看著他的眼睛。
「那林玉蓉呢?
你為了她放棄上大學,她擔得起嗎?
她能替你擔什麼?
她家那個成分,連自己都保不住。你為了她留在北大荒,將來她要是扛不住壓力回去了呢?
你怎麼辦?」
「不會的,我相信她。」許一鳴把臉轉向窗外。
春天的陽光從玻璃窗里照進來,落在枕頭上,明晃晃的。
「娟子,我以前在書上看到過一句話。愛一個人無非是,跟他一起才沒遺憾啊!」
李娟走到窗台前面,背對著許一鳴站了好一會兒,才轉回身。
「你的那個愛人,差點讓你死在暴風雪裡,又差點讓你倒在棕熊爪子底下。
你還要為她死幾次?」
「這些都不是她要求的,怪在她頭上不公平。」
「可你每次都差點死了。」
許一鳴沉默,連他都心裡畫魂,難道真的是跟她八字不合?
李娟重新坐下來,把許一鳴的手從被子裡拉出來,虎口上的暗紅色血痂透過紗布洇出來。
「鳴子,咱們倆從小一塊長大。你什麼脾氣我知道,我什麼脾氣你也知道。
我從來沒攔過你什麼事。你要留在北大荒,我不勸你。
你要跟林玉蓉在一起,我也不攔你。
但你不能把所有的路都堵死。
安大隊長今天從這裡走出去,那個門你再想開啟就難了。」
許一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知道還這麼幹?」
「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做到的。」
他面朝窗戶,低聲說:「你跟亞楠說,我對不住她。這份情我記著,以後有機會我一定還。」
但大學的事,就這樣吧。」
李娟輕嘆:「應該你去說的,我去,恐怕效果也好不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