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回二十多里地，折騰什麼？」
「折騰你呀！」
「壞蛋！」
許一鳴攬著她，吹滅了燈……
那張破板床叮叮噹噹的響了大半宿。
第二天一早，二十個人把土坯模子、鐵鍬、洋鎬、松木桿子、鋪蓋卷，放馬車上。
車板上摞得比人還高。
劉長江甩了一鞭子，馬車在前面走，許一鳴領著男知青們輕手立腳的跟在後面。
林玉蓉站在門口，直到他的背影越來越模糊，才輕嘆一聲往回走。
遠處，別拉洪河在下游拐了個大彎，荒甸子就在那片河灘地上，荒草甸子蒿草長得比人還高。
風一吹，草浪一層一層推到天邊，蒼茫茫的一片。
一千多號知青差不多同時到的。
這裡沒有路，沒有房子，只有河水流得嘩啦啦響，和草叢裡撲稜稜飛起來的水鴨子。
馬車一輛接一輛從土路上拐下來，車板上摞著鐵鍬、洋鎬、土坯模子、松木桿子和鋪蓋卷，顛得叮叮噹噹響。
趕車的吆喝著牲口，坐車的從車板上跳下來，跺著坐麻了的腿，互相喊著名字。
人越聚越多，荒甸子上東一簇西一簇全是人頭，黑壓壓的一片。
人影疊著人影，腳步聲混成一片沉悶的隆隆聲，把草甸子上的野鴨子驚得一群一群飛起來。
塵土從一雙雙黃膠鞋底下揚起來，在陽光里浮成一層金黃色的霧。
先到的已經在鏟草平地了，後到的還在源源不斷地從高崗上往下走。
隊伍拉成彎彎曲曲的一條線，從崗頂一直拖到河灘，像一條扭曲的蛇。
旗幟在人群里豎起來了，紅的藍的黃的，隔著幾百米各占一片，旗下的人影忙忙亂亂地移動著。
不到半個小時，一千多號人就鋪滿了大半個河灘。
從高崗上望下去，灰撲撲的人影在草甸子上緩緩流動，鐵鍬刃偶爾反射一道刺眼的陽光。
歌聲響了起來。
不知道是哪個總隊的方陣里先起的頭，唱的是《我們走在大路上》，嗓門粗得像林子裡的老熊。
旁邊的總隊馬上接上，唱得比他們還響。
唱到「意氣風發鬥志昂揚」的時候，上百條嗓子一起吼出來，把草甸子裡的野雞驚飛，撲楞楞的扎進甸子深處。
歌聲一落，笑罵聲就起來了。
「二大隊的你們唱跑調了！」
「你們連詞都記不住還笑話誰呢？」
「是你們耳朵塞驢毛了，我們沒唱錯！」
兩邊的知青互相指著對方起鬨，有人把膠鞋脫下來朝對面扔過去，一股大風颳過，鞋子在半空中被風吹偏了，落在草叢裡。
惹得兩邊的人一起笑。
臨時平整出來的空地上，四面總隊的旗幟並排插在剛埋進土裡的松木桿子上，風把它們扯得筆直。
旗子下面站著一千多知青，一張張臉上掛著汗道子和曬紅的印子，被河灘上的風吹得眯起了眼。
剛割倒的蒿草、翻開的泥土和人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被太陽一蒸，在人群上空浮成一層熱騰騰的氣浪。
先講話的是勝利總隊的馬總隊。他站到一輛馬車上，拿手攏在嘴邊喲呵兩聲。
底下嗡嗡的說話聲慢慢低了下去。
他開門見山，劈頭蓋臉就是任務，工期多緊、土坯多少塊、營房多少間，數字一個一個往外蹦。
說到末尾，他抹把額頭上的汗，大聲說：「我們總隊先表個態——十天之內拿下地基和土坯。
底下勝利總隊的人嗷嗷叫，他咧嘴一笑，跳下馬車。
團結總隊的李隊長接著上來。他個子高，聲音厚實，壓過了河灘上的風聲。
「團結總隊是從南邊來的，好多知青沒經歷過北大荒的夏天，更沒打過土坯。
但是，不會可以學。
四個人一組，老帶新，兩天之內人人都得上手！」
隊伍里有人大聲喊了句：「保證完成任務！」
李總隊滿意的點了點頭，大聲說：「好，我記著你這句話。」
前進總隊的王總隊，站在車上手往腰上一叉，嗓門也大。
「我們前進總隊人最多，幹活不怵，保證在規定時間完成任務！」
底下前進總隊的人使勁鼓掌叫好。
別的總隊知青們跟著起鬨，有人把搪瓷盆敲得噹噹響。
王總隊又補了一句，「我們帶了兩個廚子，誰傢伙食管不好，上我們這邊吃。」
起鬨聲更大了，「王隊長，我們現在就去！」
王永強笑說：「不是咱小器，初來乍到還沒安頓好，只有白菜湯，愛來不來。」
紅旗總隊派上去講話的是安亞楠。
英姿颯爽的她往車上一站，立馬引得男知青們的掌聲和怪叫聲。
安亞楠抿了抿嘴唇，笑容滿面的壓壓手，大聲說：「你們都別叫了，本隊長有喜歡的人了，你們沒機會了！」
知青們叫得更歡了！
「安隊長，他是誰？」
「對，告訴我們是誰，拉出來和兄弟比比？」
「比一比！」
「別比了，你們還差得遠呢！他呀，是這片荒原上的傳奇……」
人群中喧囂再起，熟悉的人已經知道是誰了，目光投到許一鳴身上。
安亞楠再次壓壓手，神情嚴肅的環視場內，知青們漸漸安靜下來。
她大聲說：「紅旗總隊是最早進滿蓋荒原的隊伍，蓋營房、打土坯，在別的地方可能算技術活，在這片荒原上就是基本功。
十六個總隊明年開春要入駐，幾千雙眼睛等著看我們蓋的房子。
各總隊的任務量已經分好了，按人頭算，不偏不倚……
十六座營地，就是十六座村子。要打多少土坯？
我給你們算算。宿舍大約兩千塊土坯，伙房大約八百塊，倉庫大約要一千二。
十六個總隊加起來，這個夏天你們要打出不下十萬塊土坯。」
底下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安亞楠把眾人臉上的震驚表情盡收眼底，她拍了拍巴掌，繼續說：
「十萬塊土坯，聽著多。
但我們有多少人？一千兩百人打十萬塊土坯，一個人攤多少？
還不到一百塊。按一個月算一天三塊。一個熟手十分鐘的活。
你們現在可能還不是熟手，沒關係，三天以後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