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再提高了點。
「你們是什麼人?你們是滿蓋荒原上第一批紮下根來的知青。
鬼沼你們趟過來,暴風雪你們扛過來,荒火你們也撲滅了。
打幾塊土坯,算個什麼?
明年的今天,這裡要有煙囪,有地壟,有莊稼。
從明天起,天亮上工,天黑收工。
各總隊劃片包幹,自己的營房自己建。我不管你們用手挖用肩扛用什麼辦法,第一棟營房,一個月之內給我立起來。」
「為期三個月的大會戰——開始!」
河灘上靜了一瞬。
然後一千多人呼啦啦地站起來,散成一片片的人潮,往各自的片區走。
蘆葦叢里驚起一群麻雀,成千上萬隻,黑壓壓地飛過河面,把半個天空都遮暗了,翅膀拍打的聲音嘩啦啦地響了好一陣才散。
一支隊分到的片區在河灘東邊,緊挨著一片柳條叢。
許一鳴扛著旗子走在頭裡,旗杆往地上一戳,大聲說:「弟兄們,安營紮寨!」
祖剛把鋪蓋卷從馬車上扔下來,一屁股坐在上頭,「娘的,景還不錯!」
「你能看出個屁,趕緊幹活!」
陳衛東拿鐵鍬拍著蒿草,「我看這地方的好處就是離河近,取水方便。」
姚文亮拿腳跺了跺地,「土也行,沙性不大,打坯正合適。」
許一鳴把旗杆往深里插了些,從馬車上卸東西,「先把窩棚搭起來,天黑之前得有個睡覺的地方啊!」
知青們從車上扛下一捆捆的松木桿子問:「這個怎麼搭啊?」
許一鳴拿樹枝在地上畫了幾道線,「松木桿子兩根長兩根短,長的交叉綁成三角,短的當橫樑。」
祖剛看了一眼就懂了,
他把兩根長杆子的頂端交叉綁緊了,抬起來往地上一立,那三角架子就站住了。
頂上綁橫樑,麻繩在手裡纏了幾圈勒緊,拿牙齒咬斷。
橫樑綁完了,又橫著架了四根細杆子當椽子,用繩子綁好。
許一鳴割了一大捆葦子,根部削齊,一層一層往架子上鋪,從下往上疊著壓,像瓦片一樣,雨水打上去能順著淌下去。
風把葦蓆子吹得嘩啦啦響,祖剛拿麻繩紮緊了四角。
許一鳴沿著窩棚走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架子綁得牢靠,那根橫樑結實。
太陽壓到高崗上的榆樹梢時,一排窩棚在河灘上立起來。
葦蓆子的頂子在夕陽底下泛著金黃色,松木桿子的影子斜斜地拉在黑褐色的泥地上。
祖剛把自己的鋪蓋卷扔進最左邊那個窩棚里,整個人往上一躺,壓得鋪蓋卷底下新鋪的乾草咯吱咯吱響。
他仰面朝天地躺著,笑出了聲:「真他娘的舒坦!」
其他人也躺進去試了試,一個個的都大喊大叫,一片鬼哭狼嚎。
許一鳴把旗子從地上拔起來,插在窩棚前頭。
那面旗子被河風吹得獵獵地響。
他從馬車上搬下那罈子醃野豬肉,挖個坑埋進去一大半。又把鐵鍬和洋鎬碼齊了靠在葦子牆上。
開飯的鑼聲從高崗上傳下來,在空空的荒甸子上盪了好幾個來回。
鑼聲像是往油鍋里潑了瓢水,整個河灘頓時炸開了。
幾百號人從四面八方的窩棚里鑽出來,端著搪瓷缸子、搪瓷盆、鋁飯盒,還有人直接端了個小鋁鍋。
人群往木桶的方向涌過去,鐵勺子碰著碗沿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沒有正經的隊形,但也沒人亂擠,先來的蹲在桶邊,後來的在後頭排著,隊伍歪歪扭扭地拖出去老長,尾巴一直甩到葦子堆邊上。
晚飯是窩頭,每人四個,大鍋煮的白菜土豆湯,每人滿滿一舀子。
湯里飄著幾片白菜葉子,切得粗枝大葉的,土豆塊燉得面了,拿筷子一夾就碎。
清湯寡水不說,鹽放得也不多,白菜的甜味全靠燉久了才逼出來。
知青們大多把窩頭掰成小塊往湯里一泡,連湯帶水呼嚕呼嚕往下灌。
有人捨不得泡,啃一口窩頭喝一口湯,眼睛還盯著桶里剩多少。
安亞楠走過來,看著燉白菜搖搖頭。跟在後面的史珍香看到她臉上的神情,問道:「小安,對伙食不滿意?」
安亞楠說:「白菜、土豆都是好東西,做得差了可惜。」
「你呀,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史珍香看眼灶上的菜說:「你以為總隊也像你們一大隊經費那麼充足,能隨便用醬油和鹽?」
安亞楠笑笑,無法往下接這個話。
她也盛了碗菜,拿著四個窩頭,在人群中一掃就找到許一鳴的位置。
「史書記,我們去那邊,寬敞些。」
史珍香順著方向看了眼,嘴角上翹。小安書記平時再沉穩,也抵不過少女懷春。
一支隊的駐地,許一鳴蹲在地上把壇口的封皮拿開,鹹肉的香味就竄出來。
他把肉塊撈出來控了控鹽水,巴掌大的肉塊,肥的透亮,瘦的紅艷艷的,醃過的肉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祖剛用幾根粗鐵絲扎了個簡易的烤網架,支在幾塊石頭搭的灶口上,底下塞了幾根干樹枝,火苗子燒著鐵絲嗞嗞響。
許一鳴把肉塊切成片,攤在鐵絲網上,肉塊一碰熱鐵絲髮出刺啦一聲響。
油脂從肉縫裡滲出來,滴進火里,火焰躥起來一綹。
他拿匕首尖翻著肉片,烤完一面再翻一面,兩面烤到微微焦黃。曠野的風很熱情,把香味送出很遠。
「哪位朋友吃肉呢,給點渣好不好啊?」
有人聞著味大聲喊叫。
「我不要渣,聞聞味好不好?」
「這味道好像是東邊飄起來的,真他娘的香!」
知青們的喊聲絡繹不絕,一支隊這幫人一聲不吭。
祖剛夾起烤好的肉片放進白菜湯里,頓時浮起一層亮晶晶的油花。
他小聲罵道:「好你奶奶個腿!讓你們這幫狼發現連渣都不剩!」
「嘿嘿,這話不假!」
陳衛東把窩頭掰成兩塊,夾著剛烤好的鹹肉片塞嘴裡,嚼得腮幫子鼓著。
喧譁卻越來越大。
「朋友,你們這是拉仇恨啊!」
「好香啊,是哪個支隊在開葷?」
有人不知道具體方向,站起來伸著脖子到處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