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把鐵絲網底下的灰吹得揚起來,幾點火星子跟著飛了一圈又落下去。
一支隊的窩棚門口,二十個人圍著一攤炭火,各自把肉片埋在碗底下,飛快地喝著那碗浮著油花的白菜湯。
不怕別人,就怕蒼蠅、綠豆蠅聞著味撲頭蓋臉直往上撲。
不快點吃,碗裡落進蒼蠅噁心死人。
「哦,香味源頭在這呢!」安亞楠端著湯走過來,看向簡易灶台笑說。
許一鳴笑著迎上來,「史書記、安副書記,你們怎麼來了?」
「順著肉味來的。」
「帶了幾片醃肉,改善一下伙食。」
安亞楠問:「我的呢?」
許一鳴撓撓頭,「也不知道你和史書記過來呀!」
安亞楠的眼神落在他碗裡。
「我這還有一塊……」
還沒等他說完,安亞楠的筷子已經夾起那塊肉,咬一口又放回去。
許一鳴無奈地看著那片缺了一角的肉,這娘們非要摻和一腳。
史珍香對他們之間的糾葛不感興趣,打量了一支隊的營地,點了點頭,「你們搭的窩棚很漂亮!」
「家俱都做得,搭個窩棚還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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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剛得意地說。
史珍香四下看完眉頭皺了下,「一支隊來得都是男知青?」
許一鳴接過話茬:「制坯是力氣活,我們男人做就行。」
「女人也能頂半邊天,勝利總隊鐵姑娘胡鐵梅,干起活來不比男人差!」
史珍香神情嚴肅,「我早就聽說你們支隊存在驕嬌二氣的問題,如今看來確實有,還不小呢!」
許一鳴的額頭青筋蹦了一下,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史書記,我們一支隊剩下的活也不輕巧,只是分工不同而已。」
「北大荒是個大熔爐,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要磨練出鋼鐵般的意志……」
史珍香說了一通仍然覺得不夠深刻,扭頭看向不遠處的一個營地,眼神一亮。
「許支隊,你跟我來,見識一下鐵姑娘的風采!」
許一鳴跟上史珍香,心裡卻覺得不以為然,一支隊的女知青們,哪個都勤快得很,比起鐵姑娘又能差到哪?
走了會,許一鳴看見一個人在刨土。
史珍香激動地說:「她就是連續三年獲得總部鐵姑娘稱號的胡鐵梅!」
許一鳴眼睛瞪得老大,這是女人?
她脫得只穿一件汗背心,胸脯像男人一樣平平無奇。
掄著一把其大無比的鎬頭,犁鏵似的。
「史書記,好久不見了!」胡鐵梅的聲音渾厚,她見史珍香領人過來,把鎬頭杵在地上擦擦汗。
「小胡,你的風采還是這麼耀眼!」
史珍香回過頭,笑著向安亞楠和許一鳴介紹,「他們是紅旗總隊的安副書記和許支隊。」
胡鐵梅和安亞楠握了下手,冷淡地點點頭,又和許一鳴握了下,臉上露出笑容。
「可是一人獵殺兩熊的許一鳴支隊長?」
許一鳴驚訝這個女人的粗老繭和力量,真不愧是鐵姑娘。
「碰巧。」
胡鐵梅咧嘴一笑,「有槍也不是輕易做的,許支隊英雄了得!」
許一鳴也笑,沒接話。看著立在一邊的大號鎬頭轉移話題,「這個鎬怎麼是大號的?」
史珍香介紹,「她的鎬頭是特製的,九斤半。」
「你力氣真大!」
安亞楠有點不相信。畢竟她也是跟著知青一起勞動的。摸摸胡鐵梅的鎬頭,又摸摸胡鐵梅的手,發現她的手硬得像鐵!
細看之下頭髮像是一根根鐵絲,眼睛是兩顆鐵彈子。
「你真的是鐵姑娘!」
胡鐵梅打量了一下安亞楠,這是個唇紅齒白、面色紅潤的俊美女人。怎麼看都不像一個勞動人民。
她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為建設祖國,趕英超美,我願一身是鐵!」
許一鳴看著她,不知道說什麼好。
就像小時候,夢想最遠、最不切實際,可你永遠有著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和堅定。
他脫口而出,「鐵姑娘不好,會生鏽的,會爛掉。」
說完他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說了句蠢話。
「我的意思是……那個……要刷油漆。對,刷油漆!」
「我百鍊成鋼!」
胡鐵梅看著他神情堅定的回答。
「對,成鋼,成鋼好!」許一鳴擦下額頭的汗。
「好個百鍊成鋼!」
史珍香大聲叫好,「我看應該請鐵梅去你們支隊現身說法,用實際行動讓你們看看什麼才是百鍊成鋼的女知青!」
「歡迎,歡迎!」
許一鳴還能說什麼,笑臉相迎。
「好啊!」
胡鐵梅爽快答應,「還真想去滿蓋荒原第一隊看看了。」
史珍香的目光中同樣帶著期盼,她早就想給一支隊的女知青們來一次精神洗禮了。
隨便洗澡、生理期休息不說,還喝紅棗糖水。
雪花膏、蛤蜊油、洗頭膏擺滿桌。
這哪是來再教育的,這不是過上資本主義的日子了嗎?
安亞楠站在一邊不吭聲,自己無論如何做不到胡鐵梅這樣。
太陽落山,蚊子來了。
整片整片地從蘆葦盪里升起來。
翅膀震動的嗡嗡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連成一片持續不斷的轟鳴,像有什麼機器在草甸子深處開動了。
空氣里全是它們,吸一口氣都能感覺到鼻毛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窩棚里的知青們再熱也鑽進被子裡,一不小心露在外面就會被咬。
有人在黑暗裡扇了自己一巴掌臉,聲音脆生生的,緊接著又是一巴掌,邊拍邊罵。
罵聲在各個窩棚之間此起彼伏。
許一鳴點了蠟燭,燭光一亮,葦蓆子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黑點,看得人頭皮發麻。
有人點起了艾草。
草甸子上別的沒有,艾草遍地都是。
一股子濃烈清苦的藥味在窩棚里瀰漫開來。
蚊子確實少了些,嗡嗡聲退到了葦蓆子外面。
但煙太大了,窩棚不通風,白煙憋在裡面散不出去,越積越厚。
知青們被嗆得咳了起來,眼淚鼻涕一塊往下淌,拿袖子捂著臉。
有受不了的只好滅火。
煙散了,不到一袋煙的工夫,嗡嗡聲又回來了,比剛才更響。
許一鳴把林玉蓉給他的那頂蚊帳用四根小竹竿撐在鋪蓋卷上方,蚊帳的網眼細密,蚊子鑽不進來,在紗帳外面撞得沙沙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