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著眼睛,聽見祖剛在旁邊的鋪蓋上翻來覆去,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拍在自己身上,每拍一下鋪蓋卷就咯吱一聲響。
陳衛東把衣服裹在頭上,裹一會悶得受不了又踢開。
他喘著粗氣坐起來,惱火地問:「你們誰還有煙?」
姚文亮說:「沒用的,我嘴唇都抽麻了也不管用。」
許一鳴在蚊帳里也睡不著。
蚊子進不來,但聲音進得來。
那是幾千隻蚊子在紗帳外面同時扇動翅膀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從左耳鑽到右耳,又從右耳鑽回左耳。
是一種持續的、不容分說的存在。
他閉上眼睛,聲音還在。一把拉過被子蒙住耳朵,聲音是悶了點,但還是聽得見。
遠處的蘆葦盪里傳過來一聲狼嚎,悠長悠長的,被風颳得忽遠忽近。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從河對岸的林子裡應和著傳過來。
陳衛東把被子拉下來了一點,「鳴子,你聽。」
「聽見了。」
許一鳴側耳聽著,「這些狼應該是這裡的住戶,被我們占了地盤。」
「它們會不會跟咱們拼命啊?」
「說不準啊!」
許一鳴也猜不透野狼的心思。
荒甸上的燈火星星點點,一千多號人的營地亮成了一小片銀河。
狼群藏身在蘆葦叢里,一聲聲嚎叫著,聽得讓人揪心。
黑壓壓的人群占了它們的河灘,它們只能撤到蘆葦盪深處,在黑暗中看著這片被搶走的土地。
火光照著的地方是安全的,但火光外面,黑暗裡,那些眼睛一直在。
天快亮的時候風起了,河灘上的蒿草和葦子讓風吹得沙沙響,把那持續了一整夜的嗡嗡聲壓了下去。
窩棚里終於安靜下來,有人在夢裡長出了一口氣。
天亮了。
太陽從榆樹梢後面升起來,照在河灘上,把窩棚的葦席頂子鍍了一層暖光。
許一鳴從蚊帳里鑽出來,站在窩棚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清冽的空氣。
不遠處,炊煙筆直地升上去,又被風吹散。
祖剛從窩棚里爬出來了。他站到陽光底下的時候,許一鳴看了他一眼,漱口水直接噴在地上。
祖剛的臉上,凡是露在衣服外面的地方——額頭、顴骨、下巴、耳朵、脖子、手背——全是大大小小的紅包。
一個挨一個,有的已經連成了片。
左眼皮上被叮了一下,腫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他拿手指了指自己的臉,剛一張嘴,先倒吸了口涼氣,嘴唇上也腫了。
陳衛東從另一個窩棚里鑽出來,罵罵咧咧地撓著胳膊。
他兩條胳膊上全是包,從手腕一直排到肩膀,被他撓破了幾個,血痂凝成暗紅色的小點。
劉長江的耳垂腫得發亮,姚文亮的後脖頸上鼓起一排疙瘩。
喬振義一邊撓肚子一邊走過來,肚子上的紅包在褲腰帶上頭排成了一圈。
河灘上各個窩棚里鑽出來的人,沒有一個臉上是乾淨的。
有人拿肥皂水往身上拍,有人乾脆蹲在河邊拿濕泥巴往臉上糊。
女知青們也不例外,一個個的被叮得鼻青臉腫。
有人注意到了許一鳴。
祖剛眯著那隻還能睜開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兩遍,「還是蚊帳好用啊!」
許一鳴嘿嘿一笑,把蚊帳從窩棚里拿出來抖了抖,搭在葦子牆上晾著。
祖剛看著那頂蚊帳,腮幫子上的肉抽了一下,「鳴子,今晚我跟你擠一個蚊帳吧?」
許一鳴翻了個白眼,「不好意思,我這個是愛心蚊帳,概不外借!」
祖剛翻了老大一個白眼,看著朝陽憂鬱地說:「鳴子,你變了……」
「滾蛋,裝什麼深沉!」
許一鳴照著他屁股踢一腳,「這是林玉蓉的,用完還得還人家呢!」
祖剛一聽倒是理解了,如果是劉淑芳的蚊帳,他也不願意借給別人。
天還沒亮透,小咬接了蚊子的班,又上來了。
一團一團地往人臉上撲。
比蚊子小,卻比蚊子多,鑽進頭髮里,鑽進耳朵眼裡,鑽進衣領子裡。
一巴掌拍在脖子上,能拍死七八個,手掌上全是小黑點和血印子。
許一鳴從窩棚里鑽出來,把毛巾在河邊浸透了,圍在脖子上,又把褲腿袖口全紮緊。
祖剛蹲在灶前點火,臉上已經叮了好幾個包,他罵罵咧咧的把驅蚊草點著了扔進灶膛里,白煙冒起來,小咬散開了一些,但沒過一會兒又圍上來了。
太陽升到半空,瞎蠓又來了。
這東西飛起來嗡嗡響,叮人一口就是一個血泡。
比小咬毒,比蚊子狠,隔著衣服都能叮透。
陳衛東脖子上被叮了一口,腫起來一個硬幣大的包,他拿口水抹了抹,不管用,越撓越癢。
「別撓了。」許一鳴把鐵鍬扔給他,「越撓越腫。幹活,幹起來就忘了。」
打土坯的場子在坡腳下,挨著河邊。河灘上的土是黃膠泥,挖出來摻上碎秸稈,拿水泡透了,光著腳上去踩。
踩泥是最累的活,一腳下去,泥巴能沒到小腿,拔出來費老大的勁。
十多個大小伙子踩了一個多鐘頭,滿頭滿臉都是泥點子,泥巴踩得黏糊糊的能拉出絲來,才算踩透。
踩好的泥往土坯模子裡灌。
一尺二寬,兩尺長的模子擱在地上,把泥填進去,拿拳頭砸實。
四個角用木棍捅一捅排出氣孔,然後把模子提起來,一塊濕漉漉的土坯就蹲在地上。
許一鳴帶著姚文亮和陳衛東一人一副模子,脫了一塊又一塊。
濕坯不能曬,得陰乾,他們把打好的土坯碼成垛,每層坯之間墊上蘆葦稈子,隔開通風,上頭再蓋上蘆葦帘子遮太陽。
太陽毒辣辣地照著,河灘上沒有一棵樹,連個遮陰的地方都沒有。
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淌進眼睛裡,殺得睜不開眼。
陳衛東把背心脫了擰了一把,汗像水一樣嘩嘩地往下淌,「這他媽的比春耕還遭罪!」
「春耕是趕節氣,這是趕工期。」
許一鳴也把背心脫了,露出肋下那道新長出來的疤痕,像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都他娘的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