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我,」
安亞楠把那塊鹹肉夾到許一鳴碗裡,「我不愛吃鹹的。」
「過年的時候,我記得你沒少吃啊!
「那是因為你烤得好,今天烤得不好。」
許一鳴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裡那塊肉,烤得跟上次一樣焦黃油亮。
「你吃吧,我看你都瘦了。」
他把肉又夾給她。
安亞楠又夾回來。
那塊肉在兩人碗裡推了三個來回,最後還是落進了許一鳴嘴裡。
轉眼間,大半個月就這麼過去了。
河灘上的土坯垛一排一排地立起來了,從坡腳一直排到河邊,整整齊齊的,像一片土黃色的方陣。
第一批脫的坯已經完全乾透了,拿手指敲上去噹噹響,稜角分明,不裂不碎。
許一鳴蹲在坯垛前頭,拿錘子敲了一塊坯的邊角,敲下來的碎渣用手一捻就散了,幹得透透的。
可以上牆了。
上牆那天,許一鳴砌第一塊磚。
他在牆基上抹了一層黃膠泥,把干透了的第一塊土坯端端正正地放上去,拿水平尺量了量,又拿錘子把輕輕敲了兩下,坯穩穩地坐在泥漿里,紋絲不動。
安亞楠蹲在旁邊,兩隻手托著下巴看著他砌。
他砌一塊,她遞一塊。
他拿水平尺量,她幫著扶尺子。他抹泥漿,她上泥。
十幾個大小伙子一天忙下來,四面牆砌到胸口高。
第二天砌到過梁。
第三天下午,屋頂的大梁架了上去。
許一鳴站在牆頭上,祖剛在另一頭,兩個人把松木大梁的兩端用繩子系好。
兩人喊了一聲號子,底下七八個人一起拽繩子,大梁晃晃悠悠地升上去,穩穩噹噹地落進榫口裡。
許一鳴騎在牆頭上,拿錘子敲了幾下,把梁頭敲實了,站起來往下看了看。
牆下面站了一圈人。安亞楠站在最前頭,仰著臉看他,笑容燦爛。
這是他們倆合作的產物,在她看來有著極特殊的意義。
屋頂鋪的是蘆葦帘子,上面壓了一層油氈紙,再上面又鋪了一層干蘆葦,拿木條釘死了。
幾人抬著門框往牆洞裡送,再拿木楔子往縫裡砸實,門安好了。
天黑的時候,第一間宿舍立起來。
土坯牆在暮色里泛著溫暖的黃光,松木大樑上還掛著兩根沒解下來的繩子,門口的碎磚頭和泥渣掃乾淨,一座四平八穩的漂亮小房立在荒原上。
安亞楠推開門走進去,屋裡空蕩蕩的,透過沒上玻璃的窗戶,能看見映著晚霞的河灘,悽美又絢爛。
「這是第一間,站在這裡看晚霞好美!」
許一鳴聳聳肩,「還有十九間。」
「你這個人。」安亞楠笑著搖了搖頭,「就不能讓人先高興一會兒?」
「高興也得干,不高興也得干。」
許一鳴腦海里可沒那麼多的風花雪月。早幹完早回營地,那裡還有他的幸福生活呢!
安亞楠站在他旁邊,沒有再說話。
兩人走出來,安亞楠又回頭看眼那間空屋子,「明天就得回總隊那邊了。」
許一鳴轉過頭看著她。忽然感覺又有幾分不舍。
人真是個怪東西,湊過來嫌棄人家,人家要走又捨不得。
「不來了?」
「捨不得我走?」
「安大隊,你都變成啥樣了?」
「是你變了,連正面回答問題都不敢。」
安亞楠笑眯眯的盯著他,「說,這些天我們配合得好不好?」
許一鳴看著那雙眼睛,撒不了謊。「好……」
安亞楠拍了拍他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一鳴,女人有很多面的,不要過早地認可,也不要急於否定,時間才會讓你做出正確的選擇。」
許一鳴捏著下巴看她,「我覺得你在忽悠我!」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安亞楠翻了個白眼,「古人都知道娶妻當娶賢,不看臉蛋。」
許一鳴扭頭看她,笑了,「那你完了,在古人那裡肯定不過關!」
「怎麼可能,我很賢惠的!」
「可你漂亮呀!」
「啊……呵呵呵呵,真的漂亮?」
「我又不瞎。」
「那我跟林玉蓉誰漂亮?」
「各有千秋。」
「哼,狡猾的男人!」
安亞楠最後瞪了他一眼,馬上擠進打飯的隊伍,她又變回端莊的安副總隊。
會讓你不可控地感到痛苦的,才是喜歡。
晚飯後,河邊最熱鬧。
收工的知青都愛往這聚。
洗衣裳的洗衣裳,涮腳的涮腳,還有三五成群沿著河沿閒逛的,笑聲順水飄出去老遠。
搪瓷盆碰在石頭上叮叮噹噹響,棒槌捶衣裳的悶聲一下接一下,混著嘩嘩的流水聲,像是荒甸子一天裡最鬆快的樂章。
安亞楠坐在一塊青石上,在搓衣板上用力搓著許一鳴白天穿的藍布褲子,搓出來的沫子都是灰的,黑乎乎的泥湯子順著搓衣板的棱面往下淌。
「明天還得髒。」
許一鳴坐在她旁邊的石頭上,手裡拿個蒲扇,一下一下地幫她趕著成群結隊的蚊子。另一隻手不停地在自己身上拍得啪啪響。
「兩天一洗就行,不用天天搓。」
安亞楠把褂子在河水裡涮了涮,拎起來對著晚霞看了看,領口還有一道淺灰的印子。她又打了一遍肥皂,搓得搓衣板咯吱咯吱響。
「洗一洗又不費什麼事。」
許一鳴看著認真搓洗衣服的她,有些恍惚……若放在後世,安亞楠和林玉蓉這等身份的女人,恐怕連正眼都不會看自己。
如今,她們這樣的白富美,卻來追自己這個普通家庭出身的普通人。
因此,他得出個結論,這是最好的時代,但對某些人來說,這也是最壞的時代。
伴隨著此起彼伏的起床號聲,許一鳴爬起來,穿上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衣服出了窩棚。
與祖剛他們一身泥的衣服相比,他的這身乾淨得過分。
祖剛打著哈欠看了他一眼,「安副總洗的衣服就是不一樣!」
「有個屁的不一樣!」許一鳴嘴角翹了翹,拍拍衣服不滿地說:「都洗薄了。」
「鳴子,你這麼嘚瑟小心遭雷劈!」陳衛東聞聞身上那件餿了吧唧的衣服,羨慕嫉妒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