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可不管那些,兩隻前爪搭在樹幹上,汪汪叫著,像是在對罵。
松鼠不理它,又往高處竄了一截,繼續罵。
許一鳴笑了一聲,拍拍黑虎的腦袋,「走吧,誰讓咱拿人家東西了,罵幾句吧。」
黑虎委屈地嗚咽,跟在他後頭走了。
走到一條小溪邊上,他停下來歇腳。
溪水從石頭縫裡淌出來,清凌凌的,水面上漂著幾片落葉,打著旋往下游去。
火狐過來喝水,它的舌頭卷著水一下一下地舔,喝完了抬起頭來,鬍子上掛著水珠子,在陽光底下亮晶晶的。
黑虎兩隻前爪踩進水裡,對著自己的倒影汪汪叫了兩聲,然後被涼水激得一哆嗦,趕緊跳上岸,甩了甩爪子上的水。
火狐瞟了它一眼,眼神很不屑,彷佛在說你這個傻子。
他在溪邊坐了一會兒,靠在樹幹上,點了根煙。
林子裡安靜的令人心靈澄澈,只有溪水嘩嘩地流著,偶爾有鳥叫,不知道在哪棵樹上,嘀哩嘀哩的,叫得讓人心靜。
他靠在樹上,火狐盤在他腿上,眼睛一眨一眨盯著他看。
黑虎蹲坐在他身邊,時不時舔下他手臂。他笑著摸摸兩個傢伙,心裡愈發不想回營地。
不想面對那些讓他為難的事,林子裡簡單。看見熊,它是走是打,一眼就知道。
但人不一樣。人對你好,你怎麼知道那是好還是債?
你對她好,你怎麼知道那是應該還是虧欠?
他坐夠了,把菸頭在石頭上摁滅了,站起來繼續往裡走。
火狐又跑到前頭去了,黑虎跟在他身邊,大眼睛巡視四周,是個合格的護衛。
它們從來不問他為什麼總是進林子。它們只管跟著他,走多遠都跟著。
走到一片榛子叢邊上,火狐停住,豎起耳朵,尾巴僵在那裡,回頭看了眼許一鳴。
黑虎也發現了什麼,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許一鳴把五六半端起來,撥開灌木叢,看見一隻獾子正撅著屁股在落葉里拱食。
他看了一眼就把槍放下了。獾子肉不好吃,太臊,打了白打。
他在旁邊的樹根上坐下來,也沒驚動那隻獾子,就那麼看它刨土,刨得落葉亂飛,鼻子上沾了一團泥,憨憨的,很是好玩。
黑虎想衝上去,被火狐一爪子按住了尾巴,疼得黑虎齜了齜牙,又不敢叫。
許一鳴看著它們倆那副樣子,嘴角翹了一下。
風從樹梢上穿過去,松濤聲一陣一陣的,像是森林在很慢很慢地呼吸。
他靠在那棵老樹上,望著頭頂密密的枝葉,覺得心裡那些亂糟糟的東西被這滿眼的綠色泡得軟了些,沒那麼扎人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的過,一支隊的地窖里堆滿了野豬、狍子肉。吃不了只能醃上。
整個一大隊都吃得滿面紅光,這回知青們都學聰明瞭,吃得越好嘴越嚴。
安亞楠也意識到自己把許一鳴給逼急了,不再過來煩他,只是偶爾透過工作關係嘮嘮家常。
許一鳴和林玉蓉的關係倒是持續升溫,年輕的身體裡彷佛有著使不完的勁,用之不竭的似水柔情……
「」今天會議的主題就四個,一是大家討論小鐮刀和機械化的關係。
二是小鐮刀子與機械化的矛盾。三是小鐮刀能不能和機械化比試一下。四是小鐮刀在機械化時代的補充作用。」
史珍香說完,目光環視全場,大聲說:「總部檔案的意是在當今時代,鐮刀並非一無是處,在機械化失靈、故障的時候,鐮刀完全可以頂上去。」
幾個支隊長交頭接耳的討論著總部檔案的風向。
史珍香喝了口水,繼續念檔案,「想當年我們的先輩可沒有機械化,就是靠它才保證生產,戰勝敵人!
小小的鐮刀在那個時代發揮了巨大作用,我們不應該忘記它。」
杜萬林清咳一聲說:「總場的意思不是讓我們走回頭路,而是不要忘記先輩吃苦耐勞的精神。」
「杜總隊說得太對啦!」
史珍香激動的一拍桌子,「就是要透過勞動,特別是體力勞動,檢驗我們在突發失去機械化時的勞動能力。
我們可能要付出更多汗水,但總場居安思危的想法是正確的,機械哪有人的雙手可靠?
也許有人認為,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但是依靠油料、配件的機器,誰敢保證它不會出問題?
許一鳴聽著史珍香鏗鏘有力的念著她自己撰寫的發言稿,抿了抿嘴唇,眼睛看向別處。
杜萬林和安亞楠都面無表情的低著頭,他們對在秋收這個關鍵節點上弄這個,有些本末倒置。
史珍香對總場的這個建議極為支援,連開三天大會,宣傳自己的計劃——撿起揮舞鐮刀的本事,以防意外!
鐮刀究竟能不能在機械化出問題時頂上?這個問題還是要用實踐去檢驗。
她親自編了首小曲讓大家傳唱。
各總隊宣傳隊也配合麥收下到各支隊演出,場場少不了這樣一個趕排出來的節目。
五男五女知者,十個宣傳隊員,手握鐮刀,左翻右舞,伴以歌唱:
小鐮刀,就是好。就是好!
身體思想都健康,誰也離不了!
發揚好傳統。
它是一個寶,一、個、寶!
麥收戰役,在《小鐮刀加油!》的歌舞中揭開了序幕。
許一鳴停下林中悠閒的日子,加入到這場轟轟烈烈的活動當中。
清晨,紅日從麥海中一躍而出……
舉目望去,金黃色麥浪鋪天蓋地,從腳下一直涌到天邊,風過處波翻浪涌,像一整片著了火的海。
麥穗沉甸甸地垂著頭,像是特意迎接來收割它們的知青。
一大隊的全體男女知青在地頭集合。
每人一把小鐮刀,每人一條收割帶。丈量尺在地頭一拉,寬一米,長——五里地。
最大的地塊,一條收割帶從頭望不到尾。
一個大隊的百十號人撒進這樣的麥海里,前後左右不見人影,只見麥浪無邊。
誰也接應不了誰,誰也幫不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