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一鳴聽著史珍香的發言看著她的臉。那張臉上確實刻著真誠、信仰,還有絕不動搖的信念。
唯獨沒有邏輯。
她不是在打官腔,就是這麼想的。她把自己的腰彎得比誰都低,手裡的鐮刀握得比誰都緊。
她覺得自己能做到的事別人也能做到——可她不明白,這樣的辛勞毫無意義。
「史書記,我不是叫苦。我是在算帳。麥子熟透了不及時割,一場雨下來爛在地里,到時候就不是意志的問題了,是口糧的問題。
你也在地里應該知道情況,今天早上的麥穗已經往下掉粒了。
你去看看我的隊員——林玉蓉累暈在地里,劉長江昨天割著割著眼前發黑一頭栽在地里。
其他人累得直不起腰,吃不下飯。
我不是在叫苦,我是在說這麼多人即使累垮了,麥子也割不完。」
「怕苦怕累就別來北大荒!」
史珍香的手在空中有力地揮了一下,面色脹紅,目光犀利地盯著他,「累——誰不累?
你出去打聽打聽,哪個支隊的人手上沒裂口子?
哪個支隊的人腰沒酸?
這是精神!
有了壓倒困難的精神,再苦再累都不算事!
可沒了精神,不用風吹雨打,你自己就倒了!
你是支隊長,你倒了,你讓底下人怎麼想?」
「我倒了?」
許一鳴聲音也上來了,他指著面前的麥海,「你看這一大片一大片的麥子,它們能等嗎?
下雨了能等嗎?
颳大風了能等嗎?
我們說再多不怕苦不怕死,糧食收不上來有個屁的意義!
上邊提出的正確指示我們執行,可上邊了解這邊的情況嗎?
秋天雨水那麼多,小鐮刀怎麼保證在大雨之前都割完?」
史珍香的臉沉了下去。她把鐮刀從麥捆上拿起來,重新握在手裡。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壓制什麼,又像是在掂量什麼。
「許支隊,你今天說的話我只當沒聽見。以後這種話,爛在肚子裡。
命令是總場制定,不是你我能議論的。至於麥收——按計劃執行。小鐮刀,大隊伍,不許變。」
許一鳴從二大隊地頭回來,一路沒說話。進了營地,他把鐮刀往牆角一扔,坐在井台上抽根煙。
祖剛看他臉色不對,去伙房給他端了碗水。
許一鳴接過來一口喝下去,站起來往工具房走去。
他從木工房裡把那台小型收割機推了出來。
這是他準備給拖拉機打補丁用的,沒想到派上了大用場。
「鳴子,這是……」
許一鳴把油布掀開,拿扳手緊了緊鏈條,「草他媽的,不能把咱們一年的收成壓在這群狗屎身上,我們自己干!」
「干他狗日的!」
祖剛一聽,激動地揮舞拳頭,「鳴子,我幹啥?」
「磨刀片。」
「得勒!」
許一鳴又往齒輪上滴了小半瓶機油,祖剛把刀片卸下來在磨刀石上來回推了十幾下。
刀刃在夕陽底下泛著冷光。
飯桌上,他宣布這件事,「弟兄們,敞開肚皮吃,晚上十點準時下地,用這台小型機器收割!」
李娟臉色一變,「鳴子,萬一被史書記知道……」
許一鳴一揚手,「出事了我頂,我們辛苦一年的收成,絕不能扔在他們手上!」
「許大哥,出事了大家一起扛!」馮敏大聲說。
「對,一起扛!」
喬振義附和道,「這是我們集體的決議!」
陳衛東一拍桌子,「誰縮了就滾出一支隊!」
「贊成!」
「我同意!」
「同意!」
……
一支隊的三十名知青一致透過了這項決議。
許一鳴壓壓手,七嘴八舌討論的現場安靜下來。「娟子,你們吃完飯再忙乎點,烙三十張大餅,每張再夾兩片鹹肉。男知青吃完馬上去眯登一會,十點準時出發!」
「支隊長,那我們呢?」李亞珍問。
「這是爺們的活,你們好好休息,明早去地里幹活;男知青睡到十點起來,吃飯下地!」
李亞珍一吐舌頭,這話聽著心裡好暖。
祖剛舀碗肉湯澆飯上,扒拉幾口吃完回宿舍。
男知青們也都這麼幹,抓緊回宿舍休息一會。
女知青則和李娟一起忙乎烙餅。
晚上十點,月黑風高。
許一鳴把收割機掛上馬車,車轅掛上兩盞馬燈,把大青馬從馬廄里牽出來套好,兩匹馬一起干。
大青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地上刨了兩下。
許一鳴拍了拍它的脖子:「今晚辛苦你們啦!
宿舍的燈一盞一盞亮了。
十幾個男知青站在院子裡。李娟把熱乎乎、包著黃紙的發麵大餅發下去。
每人兩張,裡邊夾著兩大片鹹肉,還有大蔥和香菜。
許一鳴站在馬車旁邊,把收割機的工作原理簡單講了一遍。
刀片貼著地皮走,麥稈割斷了自動往一邊倒,人在後頭跟著捆就行。
原理很簡單,幾個人推,幾個人捆,分成四組,輪流休息。
講完他一揮手,馬車駛出營門,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路上噠噠地響著,馬燈的光暈一晃一晃的,照著前頭黑沉沉的土路和路兩邊沉甸甸的麥穗。
夜風把麥浪吹得沙沙響,那聲音跟白天不一樣。
白天是燥的,晚上是涼的,帶著露水的濕潤氣息。
到了地頭,許一鳴在收割機的鐵架子上又掛上兩盞馬燈。
燈光在麥田裡圈出一個小小的工作區。
收割機的刀片貼著地皮往前走,麥稈齊根割斷,整整齊齊地往一邊倒下。
割過的麥茬只有兩寸高,比鐮刀割的還平整。
速度不算快,但不用彎腰,只要推著走就行。
祖剛推了一趟回來,興奮地說:「這他媽的神了,比小鐮刀快五倍不止!」
許一鳴長出口氣:「省著力氣不是偷懶,是留著明天繼續干。」
祖剛哈哈笑,「鳴子,咱們這些人,啥時候耍過心眼!」
四組輪換。
一組推收割機,一組跟著捆麥子,兩組在地頭休息喝水吃乾糧。
沒人喊累,沒人停下來,只有收割機刀片切斷麥稈的沙沙聲,馬蹄踩在泥土上的悶響,和麥捆一捆一捆綁好擱在地上的噗噗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