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地頭上站了十幾個人，臉上是灰，身上是汗，褲腿上沾滿了麥芒，腳底下踩著一層厚厚的碎麥秸。
他們身後，一片金黃的麥海缺了一大塊，割倒的麥子整整齊齊地碼成了垛，麥茬地平平整整的，像剃過的頭。
十分之一的任務量，一宿拿下。
許一鳴站在地頭上看了看天。
東邊剛泛白，頭頂上還有星星，他讓所有人把收割機搬上馬車，把麥捆碼好，撤。
大青馬累了一宿，皮毛上掛著亮晶晶的汗珠子，許一鳴把韁繩解下來牽著它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沒人說話，不是不想說，是累得沒力氣說。
回到營地，他們把收割機重新推進工具房，蓋上油布，然後輕手輕腳地摸回宿舍睡大覺。
李娟站在伙房門口，看著男知青一個一個從外面回來，轉身進去把灶火燒旺，又往鍋里多下幾把米。
許一鳴是最後一個進屋的。他站在院子裡，把最後一根煙抽完了，看著東邊天邊露出第一線橙紅色，才推門進去。
一支隊悄無聲息地從這次小鐮刀的運動中，抽身而出。
白天，許一鳴告訴大家抻悠干，晚上他領著男知青們用機械干。
一支隊的麥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還是一支隊啊！」
杜萬林站在地頭上，手搭額頭向遠處看，「拉開其他支隊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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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珍香特意去地里看看，只有馬車印沒有拖拉機的車痕。
「看他們的速度也不快啊！」
安亞楠一猜就知道，許一鳴這個傢伙肯定又出么蛾子了。
「不快但效率高，有人專門收割有人專門打捆，分工明確。」
杜萬林點點頭，「可以讓許支隊總結經驗，推廣到各總隊。」
「還是我總結吧，他們太忙，哪有時間啊！」
安亞楠怕許一鳴翻車，把事攬在自己身上。這年頭，走上神壇容易，跌落神壇就是粉身碎骨。
一支隊忙完又幫二支和三支收完。怎麼收得這麼快，他們心裡直畫魂，隱隱猜到什麼，也沒人再問。
「鳴子，去二大隊支援嗎？」祖剛看著光溜溜的麥地咧嘴笑。
一支隊的進度遠遠趕在前邊，這幫傢伙的心態格外放鬆。
心態一好，身上就有勁。
許一鳴白了他一眼，「大豆收了嗎？」
祖剛撓撓頭大笑，「哈哈，把這茬忘了，今晚大豆地走起？」
陳衛東咬一口甘甜的李子呵呵笑，「祖大嘴你不光嘴大，心還大！大豆地收完果樹還得採摘呢！」
「那玩意啥時候摘不行。」
「放屁，滿樹的李子、杏要是掉地上，全他娘的爛了！」
許一鳴抬頭看看這天，「抓緊收吧，晴了這麼多天，不正常。」
「幹起來！」
祖剛興奮地大喊，走在前面的優越感，抵消了身體的疲累。
笑容在一支隊的知青們臉上洋溢。
黃豆割倒鋪放了五六天，下兩場小雨，好在損失不大。
許一鳴決定不等含水量再降了，脫粒入庫。
滿蓋荒原耕地上的小麥，剛有百分之十收穫到各個支隊的麥場上，連綿的雨季開始了。
實踐證明了一條荒謬的「真理」，小鐮刀打敗了機械化，還是徹底打敗了機械化。
幾台企圖發揮作用的拖拉機，一開進麥地邊，就陷進去了。
像被剁掉了四條腿的蛤蟆，寸步難移。
手持鐮刀的知青們，在每一步都深陷到膝蓋的麥地里，艱難地跋涉著搶收。
麥地一片汪洋！
割下的泡濕了的麥子，只好用毯子、褥單兜回支隊，攤在宿舍的火炕上。
知青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辛苦大半年種下的小麥在麥稈上發芽！
金色的麥海違反季節地變成了綠色的麥海！
放棄小麥！搶收大豆！總場後知後覺地改變了麥收方案。
會場上，史珍香躲著許一鳴針一般銳利的目光侃侃而談。
「總場的決定非常英明，在天災面前及時做出調整。我們要再接再厲，拿下這場大豆攻堅戰！」
「『史書記，還用小鐮刀嗎？」支隊長何小虎舉手問。
「總部分析當前形勢，決定暫停小鐮刀計劃，改用機器完成收割！」
各支隊長一聽都鬆了口氣。
就在當天夜裡，下雪了。
第二天，各總隊的墾區大豆都被蓋在雪被下。
白茫茫一片大地好乾淨……
地里的老鼠們瘋狂起來，愚蠢的人們給它們留下了一場盛宴。
沒有天敵卻有無數食物的它們，走向鼠生巔峰，數量將會呈幾何級數上漲……
大自然狠狠一巴掌，甩在每個不尊重它的人臉上。
可他們臉皮太厚，哪會知道疼。
收割戰役剛剛開始，就已經結束。
知識青年們，一個個的都折騰垮了。
從精神到身體。
各支隊的食堂有了麵粉，是發了芽的潮濕的麥子，在總部加工廠連殼磨的。
蒸出的饅頭，是黑綠色的。
生時揉不成形，熟了拿不成個，而且像切糕一樣粘手。掉在泥土裡，不太容易被找到。
各支隊吃，一支隊也吃，每天蒸好擺在那裡，剩下的，餵豬。
慰問信從各個兄弟總隊寄到滿蓋荒原。
需要援助嗎？
精白麵粉會無償地從各條公路上運到紅旗總隊。
不。
不需要援助。
「我們絕不吃虧心糧！我們不能夠靠兄弟總隊養活！我們要勒緊皮帶！」
史珍香代表紅旗總隊，以一如既往的志氣和豪邁，回應了兄弟總隊的慰問。
許一鳴冷眼旁觀，一言不發。
他們眼神里的虛偽和虛榮，就像患病的人身上的臭味，根本藏不住。
史珍香帶頭勒緊了自己的皮帶。
她每天只吃一頓飯。
人很快消瘦下來，但是，她那樂觀主義的精神，並沒有稍減。
每天清晨，她都極準時地到各支隊走訪、打氣。「我們的同志，在困難的時候，要看到成績，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們的勇氣！」
怨言、牢騷每個人都發過的。
罵娘的人更是大有人在。
但同甘共苦，這種精神上和心理上的特效穩定劑，抵消掉了人們的抱怨情緒，但也阻礙了人們大腦的正常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