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像一位父親,有時也象一位母親。
它時而嚴厲,時而慈祥,有時不免粗暴,有時感情細膩,但它總是不忘自己的責任,開導著它年輕的孩子們。
果樹是春天種下的。
許一鳴從林子裡挖回來的野果樹苗,李子、山杏、野山楂,還有托司機師傅拉過來的果苗。
幾百棵果樹就種在營地東南角的空地上,挨著蜂房。
整個夏天大家忙得腳不沾地,沒人顧得上管它們,只有林玉蓉會特意擠出時間去剪枝、澆水。
因為這裡是許一鳴給她的承諾,別人可以不在乎,她視若珍寶。
果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長了一個夏天,入秋以後,枝頭已然掛滿了果子。
李子的皮是紫紅色的,掛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咬一口,酸甜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山杏黃澄澄的,個不大,但肉厚核小,摘下來擱在嘴裡一抿,果肉就從核上脫下來。
野山楂一簇一簇地擠在枝頭,紅艷艷的,像掛了滿樹的小燈籠。
一支隊的女知青們開啟了採摘節。
挎著籃子,踩著梯子,樹梢上夠不著的地方就站梯子上拿竹竿打,底下幾個人扯著被單接。
杏子皮薄,打下來的時候偶爾砸裂了,汁水濺在臉上,甜膩膩的。
於麗笑說:「那不正好,省得熬了。」幾個人站在樹底下笑,笑聲順著風飄過木工房那邊。
林玉蓉聞著滿樹果香露出幸福的笑容,最好的愛情,是靈魂伴侶,你是夏天的風,我就是為你沙沙作響的樹。
祖剛探出頭來往這邊看了一眼,「這幾伙偷果子的被揍幾頓都老實了,真他媽饞癆十級,也不打聽打聽咱們這是哪?」
陳衛東冷哼一聲,「咱們總隊去年還有點底,今年來的這些,直接讓總部給忽悠慘了,不他媽的要飯就不錯了!」
「一個個的嘴上都把住門,別出去炫耀去。」
許一鳴邊用手摸著刨平的桌面,邊囑咐。
「就祖大嘴喜歡胡咧咧!」
陳衛東不滿地說:「三個大隊就咱們大隊足額上繳了計劃任務,咱們支隊還多繳了百分之二十,還咋地?」
喬振義接話:「大家都吃不飽時,誰看你繳多少,看你的倉庫有多少糧食。」
陳衛東罵了幾句國粹,發泄一下不滿。自家的倉庫堆滿了小麥、玉米、大豆、高粱、土豆,干蘑。
七八頭大肥豬,二十多頭豬崽,四十多隻下蛋雞,二十多隻肉雞。
兩個大地窖里藏著一千多斤醃肉,用成年豬換來的大米、白面、掛麵,還有自家雞下的幾百斤雞蛋。
這要是傳出去,還了得?
女知青們興高采烈地回來,忙乎兩天摘下來一百多麻袋各類果子。
整個一支隊的營地里都瀰漫著果香。
「這麼多,怎麼吃得完?」薛慧看著堆成山的水果犯愁。
許一鳴看了看說:「挑出品相好的留三十麻袋,剩下的給二、三支隊和總隊送去。」
女知青們也不嫌麻煩,真的把這些果子倒在大塑膠布上,每人挑出兩麻袋品相極佳的。
剩下的裝上馬車送走。
吃了幾天,女知青們都犯了愁。
馮敏說:「一人一麻袋,天天吃,頓頓吃,吃得牙都倒了也吃不完呢!」
於麗拿著個李子在手裡把玩,「吃不完就爛了。」
「爛了可惜。」林玉蓉心疼地說。
薛慧看著桌上的果子一拍大腿,「我們可以把果子做成蜜餞。」
林玉蓉搖頭,「做蜜餞要好多糖,太浪費了。」
「誰會做呢?」
馮敏舔舔嘴唇,也大大心動。試問哪個女生能拒絕甜食的誘惑?
「我!」
薛慧舉手。
於麗說:「去找咱們支隊長問問,沒準批了呢!」
薛慧騰的站起來,「我去!」
她找到許一鳴的時候,許一鳴正蹲在蜂箱前頭割蜜。
蜂脾從箱子裡抽出來,上面封著一層白蠟蓋,拿割蜜刀貼著脾面平著推過去,蠟蓋被削開,琥珀色的蜜從蜂房裡滲出來。
火狐趴在蜂箱邊上,眯著眼睛曬太陽,偶爾有蜜蜂在它耳朵邊上繞一圈,它甩甩耳朵,繼續睡。
「支隊長,我要批點白糖。」
許一鳴問:「多少?」
「四十斤。還有蜂蜜,再批二十斤。」
許一鳴把割蜜刀擱在蜂箱上,轉過頭看著她。「你要這麼多糖幹什麼?」
「我要做蜜餞。」
薛慧嘿嘿笑:「白糖熬成糖漿,把果子燙了晾乾,裹上一層糖霜,又甜又耐放。」
李子和杏子都能做,沙果做出來最好吃,酸酸甜甜的。擱在罈子里封嚴實了,吃到明年開春都不壞。」
「你行不行啊?」
「我家就是賣這個的。小時候常去貨商家裡玩。」
「打算做多少斤?」
「一百五十斤。」
許一鳴把蜂箱蓋子合上,「蜂蜜可以給你七十斤。糖留著吧。再買還要票太麻煩。」
「太好啦!」
薛慧激動地跑回女宿舍匯報,領了蜂蜜當天就動手。
她把李子、杏子和沙果洗乾淨了,拿竹籤在果子上扎了幾個小眼,泡在淡鹽水裡。
馮敏這個北方丫頭,對做蜜餞無比好奇,「扎眼乾什麼?」
薛慧解釋:「扎了眼糖漿才能滲進去,不然果皮裹著一層蠟,甜味進不去。」
泡了大半個時辰,撈出來瀝乾了水。灶上架起大鍋,倒進蜂蜜再加點水,小火慢慢熬。
鍋里的糖漿咕嘟咕嘟冒著泡。薛慧拿筷子往鍋里蘸了一下,提起來對著光看,糖漿拉出一條細亮的絲。
她開心地說:「行了,把果子倒進去來。」
大家齊動手,把最熟的一部分果子倒進去。
薛慧拿木鏟輕輕翻著。
果子在糖漿里滾了一圈,裹上了一層亮晶晶的糖衣,香氣從灶台上漫起來,甜得發膩,混著果子的酸香。
她把煮好的果子撈出來,一顆一顆擺在鐵簾上晾著。
熱果子晾涼了以後,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糖霜,半透明的,底下透出果皮的顏色。
李子是深紫的,杏子是金黃的,沙果是紅的,一顆一顆擺在鐵簾上,像一堆彩色的瑪瑙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