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慧帶著女知青連著做了三天，一百多斤的果子都做成了蜜餞。
晾好的蜜餞一層一層碼進罈子里，每層之間墊一張油紙，裝滿一壇拿油紙封口，再拿泥巴糊嚴實。
攏共裝了八個罈子，每個罈子二十來斤，加起來一百五十斤。
每個罈子上還貼著紙條——李子蜜餞，杏子蜜餞，沙果蜜餞。
罈子搬進地窖里碼好，一支隊的女知青們，將會度過一個非常甜蜜的冬天。
薛慧抱著罈子暢想未來，「女同志們，當外頭下雪的時候，我們窩在炕上，泡一杯熱茶，嚼兩顆蜜餞，那個滋味——得有多美！」
馮敏想像著那個場景，伸手拿了一顆沒裝進罈子的沙果蜜餞塞嘴裡，甜得眯起了眼。
「我信，我真信！」
女知青們都開心地笑了。
這是她們在家也極難享受到的美味。
夜色降臨，林玉蓉拿著幾顆蜜餞到倉庫小屋，泡上熱水。
蜜餞在水裡慢慢化開，水變成了淡淡的琥珀色，喝一口，酸甜酸甜的。
「涼了，你喝！」
她端著茶缸子送到許一鳴嘴邊。
許一鳴喝了口，笑著點頭說：「能讓你吃到家鄉的甜食，我心甚慰！」
林玉蓉軟軟的靠在他肩頭，她深深知道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做到這些有多麼不容易。
入秋的一場大雪以後，林子一天一個顏色。
先是柞樹葉子變黃，像被太陽浸透了，接著槭樹葉子轉紅，紅得滴血，一簇一簇點在山坡上。
松樹還是綠的，綠得發黑，襯在紅黃之間，沉沉的像一團濃墨。
風一吹，整個林子在響——松濤、樹葉拍打的聲音攪在一起，像大地在翻一本厚書。
一支隊的冬儲就從這時候開始。
男知青伐木，兩人一組，一把大鋸你來我往，鋸齒咬進松木里，松脂的香味從鋸口裡溢位來。
樹放倒之前，知青們會吼一嗓子：「大山倒了——」
聲音在林子裡滾來滾去，驚起幾隻松鴉，嘎嘎地飛過樹梢。
緊接著就是樹幹砸在大地的轟響。
地皮都顫了下，林子重新歸於沉寂。
女知青們上前把枝椏上的細松枝掰下來，捆成捆，碼在爬犁上。
松果單獨裝麻袋裡，它可是引火的好東西，灶膛里扔兩顆，火苗子蹭蹭往上竄。
許一鳴揹著五六半，在隊伍外圍走動，為大家放哨。
火狐和黑虎警惕地跟在他身邊，耳朵豎著，鼻子不停翕動。
野豬的獠牙、孤狼的爪子、帶崽母熊的巴掌——他對這片林子太熟了。
他知道什麼季節什麼野獸會在什麼地方出沒，也知道它們留下痕跡所傳達的資訊。
一隻松雞從灌木叢里撲稜稜飛起來，他抬手就是一弩。
松雞栽進落葉堆里，黑虎竄過去叼回來，放在爬犁上。跑回來抬頭看著許一鳴，期待下一次動手。
弩箭聲驚得一隻野兔從草叢竄出來，火狐嗖地追過去。
黑虎反應稍慢落後幾步，跑彎道的兔子還是被它截住。
兔子在空中扭動身體，調頭再跑。
火狐也飛出去，在空中撲下這隻兔子，死死咬住它的喉嚨。
一狐一狗分工明確，吃東西也分得清楚，火狐只吃鮮嫩的內臟，剩下的黑虎包圓。
幾十根枯木源源不斷地進入一支隊的倉庫，有的當柴火，有的做木料。
一隻只野兔、野雞、狍子、梅花鹿也進到地窖。
裝皮子的小倉庫又充實起來。不久就會變成白糖、鹽、醬油、感冒藥、消炎藥等物資。
林玉蓉跟在許一鳴身後，挎著個柳條籃子。別的女知青撿松枝松果，她多了一樣——找蘑菇。
秋後的一場大雪後，林子裡的蘑菇日漸稀少。榛蘑灰褐色的傘蓋藏在積雪和落葉里，不仔細看根本找不著。
猴頭菇長在柞樹上，白絨絨的一團，遠看像個蹲在樹幹上的雪球。
松茸最難找，藏在松針底下，只有微微隆起的松針堆和一點探出頭的淺褐色傘蓋露在外面。
林玉蓉拿一根樹枝輕輕撥開松針，看見松茸的傘蓋完好無損地露出來，嘴角翹了翹，叫一聲：「一鳴，十月了還能找到這個！」
許一鳴回頭，她把松茸托在掌心裡給他看。
這棵松茸有小孩拳頭大，傘蓋剛剛完全開啟，正是最好的時候。
「晚上拿回去燉湯。」
許一鳴捏了下她鼻子，笑說：「這麼一點能做多少湯？」
「還會找到呢！」林玉蓉轉過身，興致勃勃地繼續尋找。
許一鳴看著她纖細背影笑了笑，耳朵聽著林子裡每一絲動靜，目光盯著任何可能出現問題的蛛絲馬跡。
林玉蓉跟著他的腳步，一點不敢遠離。
林子裡的可怕她心中有數，連摘蘑菇的時候輕手輕腳，怕驚動了什麼。
害怕的同時她又喜歡這片林子——喜歡這裡的味道，喜歡踩在落葉上那種鬆軟的觸感。
喜歡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落在手背上的金黃光暈。
還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食物資源，隨處可見黑亮亮的野生木耳，一簇一簇擠在倒木上。
二茬榛蘑此時白白胖胖，用來燉雞特別鮮美。
有時候她站住腳，看著林子裡的樹。
白樺的葉子黃透了，風一吹就往下掉，她就仰起頭，呆呆的看著葉子從樹梢上飄下來的樣子。
樹林安靜，只有伐木的鋸聲從遠處隱隱約約地傳過來，剩下的就是風聲，落葉聲，火狐的尾巴掃過枯草的沙沙聲。
「這片林子真好看。」她深吸口氣，感慨道。
許一鳴從地上撿起一片紅透的槭樹葉，遞給她。
「比你們上海的公園怎麼樣。」
「不一樣。」
林玉蓉接過樹葉，小心地托在掌心裡，看著紅葉的脈絡。「公園是給人看的，這裡是它們自己的。」
許一鳴笑了，他倒是很少發現林子裡的美，他的眼睛只會盯著獵物。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頭頂上，把她的頭髮染成了淡金色。
在金黃的落葉松中間，一個手指拈著紅葉，挎著竹籃的女孩……
美得像神話。
「在看什麼？」林玉蓉抬眼，見許一鳴呆呆傻傻的，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