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繼續忙乎,手指沿著葦芯的紋路捋過去,撫平在木板牆上。
屋裡安靜,只有葦草碰在一起的沙沙聲。
十幾個草簾掛好,原本有些堂皇的房子顯得破舊了許多。
但又多了幾分韻味。
李娟揹著手四處轉悠,說:「這房子真好看!」
「一鳴琢磨了好幾個月呢!」安亞楠笑著說:「等你成了家,也讓他給你設計一套。」
李娟拍拍手上的草灰,笑笑說:「行。」
「晚上在這吃吧,為家裡起灶。」
「好啊!」
三人好一陣收拾,生活物品一擺上,立刻就有了家的樣子。
晚飯是在新房的灶上做的第一頓飯。
新買的鐵鍋燒熱,用豬皮蹭得油汪汪的。灶膛里塞了乾柴點著,不一會兒鍋里的水就開了。
安亞楠下了兩仔掛麵,打了三個荷包蛋,又切了一碟鹹菜。
三個人坐在窗台前,看著夕陽染紅河水,倦鳥歸巢,呼嚕呼嚕地吃麵條。
光從西視窗斜著灌進來,把葦草牆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第二天,一大隊第一家落成的訊息在營地里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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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春率領著三支隊下工之後,全體跑過來看。
然後整個人鑽了進去。
她伸手摸了摸牆上的草簾,又和十幾個女知青擠到臥室門口。
木床、衣櫃、地板、飄窗,彷佛一體打造,每一處都聯接在一起。看不見黑乎乎的爐筒子,整潔得讓人感覺不可思議。
「這屋怎麼取暖呢?」一個女知青好奇地問。
安亞楠彎腰拍拍地板說:「這底下是煙道,地是熱的,床也是熱的。」
女知青們震驚地「哦」了一聲。冬天也可以光著腳踩在地上,還是熱的,得多舒服!
既乾淨又暖和。
何小春四下打量,果然在旁邊發現一個暗門。輕輕一推,裡邊是個帶窗小屋。
她就知道新房肯定會像一支隊宿舍那樣,配個室內廁所。
試想一下,寒冷的冬天,在溫暖的房間裡方便,那是種什麼體驗……
「書記,你們這屋也太好看了。跟畫報上的似的。」
安亞楠笑著說:「這就是嫁個木匠的好處了,想怎麼打造就怎麼打造。」
何小春轉頭看向許一鳴,「老大,我也想要個這樣的家!」
「你成家了嗎?」
「馬上。」
「行,我可以給你設計,但人工我可不管,你自己去請人。」
「沒問題!」
「老大,我也要!」
「還有我!」
「我也要!」
十幾個女知青嘰嘰喳喳的吵上天。
許一鳴壓壓手,「行了,都給你們設計,人工自己去請。」
「哦!」
女知青們的歡呼引得大家紛紛進來看熱鬧。
二支隊和一支隊的知青陸陸續續過來。
姚文亮和於麗看得最仔細,兩人雖然一直跟著忙乎,收拾好的效果再看,又不一樣。
「這臥室設計得真巧妙!」
於麗越看越喜歡,「還有一個兒童房,真好。」
姚文亮搖搖頭,小聲說:「你是沒見過原始圖紙,比這個豪華十倍。」
「那得什麼樣啊?」
「室內方便的地方叫衛生間,裡面有浴缸、花灑和洗臉的台子,它們是分開的,這叫乾濕分離。
還有抽水馬桶,上水連著水井,下水陶瓷通道直通化糞池,人坐著方便完一拉繩水就沖走了。」
「雖然我聽得不太明白,但感覺好厲害。」
「還有客廳的沙發、茶几也不是這個樣子,好看十倍,門口還有連廊、葡萄架、假山、花壇、噴泉……」
姚文亮說得兩眼放光,「這輩子要是能住進這樣的房子裡,死了也值。」
「那為什麼不蓋……」
於麗猛然醒悟,那房子能住嗎?
天黑之後,人散了。
安亞楠把搪瓷缸子裡的花換了水,擺在桌子正中間。
野花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紫的黃的擠成一團,在油燈底下看著倒也熱鬧。
她長出口氣坐下。
興奮的勁一過,就是累。
「像做夢一樣。」
許一鳴伸手攬住她的肩膀,笑了笑,「這就是座簡陋的房子,以後會建更好的,到時讓你天天在夢裡。」
安亞楠靠在他肩膀上,甜甜的笑著,「會有那麼一天嗎?」
許一鳴很確定地說:「當然,時代的列車奔湧向前,所有試圖攔截它的人,都會被它無情碾碎。」
「未來會是什麼樣呢?」安亞楠好奇地呢喃。
許一鳴嘴唇動了動,忍住沒向她透露答案。
只有自己揭曉的謎底才有滋有味。
窗外河水在月光下亮成一條白色的帶子,流動的聲音從夜色里傳過來,一聲接一聲,不急不慢地。
滿蓋荒原的第一座真正意義的家矗立在了別拉洪最高處的河岸上,俯瞰著下游兩岸的風光。
參觀者絡繹不絕,兩人的新家彷佛網紅打卡地,迎接著一波又一波的知青。
直到姚文亮和祖剛結婚、蓋房申請透過。兩座一模一樣的房子挨著許一鳴的新房建起來。
因為已經有了成熟的模板,兩座新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建好。
人們的關注點終於從唯一的新房轉移到——我要不要成家?
要不要蓋座屬於自己的家?
許一鳴和安亞楠成了荒原上人人羨慕的一對。
但是如果有誰以為他們整天都可以無憂無慮地手攜著手,互相依偎著逗留在小河邊,漫步在白樺林里,也不盡然。
北大荒沒有尋歡作樂的場所和條件。
他們的幸福清麗卻又清苦。
農場給每個農工兩畝自留地,滿蓋荒原的農工特批了五畝。
許一鳴種了三畝水稻,三畝玉米。邊邊角角種上各種蔬菜。
在這廣闊無垠的荒原上,沒人會在意你多種出十畝、八畝。
三畝水稻占了靠河的那半邊,秧苗已經返青,在風裡一浪一浪的搖曳。
三畝玉米挨著水稻,稈子齊腰高。風一吹嘩啦啦的響。
兩塊地的邊角,見縫插針地種了黃瓜、豆角、茄子、辣椒,壟頭還點了幾窩南瓜,藤蔓已經開始往地上爬。
安亞楠踩著壟溝走進玉米地,彎腰扶正歪苗,把根部的土培實。